第二十九章 选择(下)(1/2)
傅笙心中疑惑,面上不显,很沉稳地道:“遵命。”
他拨马与韦华並轡而行。
韦华的隨从们颇有眼力,略勒马与两人隔开了距离。赵狗儿愣了愣,带著同伴跟进队列里。
蹄声得得作响,在城门洞里迴荡。
韦华与傅笙进了城,沿南北贯通的道路徐行。
歷经多年乱世摧残,中原地带的名城大镇普遍遭遇破坏,已经没几座能保持完好状態了。哪怕几朝旧都,到如今也户不盈百,墙宇颓毁,蒿棘成林。
现在还能正常使用的,多半都是类似仓垣的城池。城池距离原有的区域中心不远,原本是某座大城外围具备专门功能的堡垒,交通条件很好,而城池本身小而坚固,足堪御敌。
仓垣城分为南北两部分,北面是汉晋之交修筑的老城,周回三四里。城门处有额外增筑的月墙,城头的各种防御措施也齐备。厚实的城墙內,有高耸坊墙分割出诸多府邸,刺史府就坐落其间。
韦华带著傅笙,沿著刺史府的外墙绕行。不多时,就到了两天前曾有恶战的广场。
董神虎及其党羽的尸体,这会儿已被收拾掉了,只在广场中央留下了乾涸的黑色血跡。而广场四周,反倒血跡殷然,有寒风都吹不散的腥气,某几个角落里,还堆放著断肢残臂和身首分离的尸体。
有几名部曲模样的人,这会儿正拖著一具尸体从路边巷道里出来。尸体还有热气,从背心处极深的伤口往外淌著血,血淋淋流了一路。
几个部曲看见韦华和傅笙,露出有点尷尬的神色。有人想拜伏行礼,有人想说话,最后几人把尸体一扔,转身跑了。
见傅笙注目巷道方向,韦华道:“这两天,仓垣城里陆续还在死人。死者里,有的是董神虎同党,有的是被指认为董神虎同党,有的只是城里无辜百姓。很多人死便死了,没人给我解释。反正人死在刺史府的门口,便默认是我同意。”
傅笙默然。
韦华拢了拢袍服,继续道:“那日你对我说,莫爭蜗角之利,我觉得很有道理。奈何这城里,绝大多数人听不进这个道理。因为乱世滔滔,无人能预料,所以他们习惯了,也认定了必须追逐触手可及的东西,为此不惜流血。我虽竭力压制,效果不彰,怕还得乱上三五日……不止他们,仓垣以外的许多地方,也受到了这场动盪的影响。”
“比如封丘?”
“正是。”
马匹被尸体的臭气刺激,打了个响鼻。韦华伸手抚摸著马匹颈部,有些黯然。
“封丘守將高保念,与我京兆韦氏有三代人的交情。家父在苻秦担任青州刺史的时候,就招募封丘高氏子弟为兵。后来天王率九十七万大军南下,號称投鞭断流,儼然有混一天下的气概……”
韦华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渐渐绕过了刺史府,开始往城南去。
“当时我以黄门侍郎的身份隨军,曾奉天王旨意,持节前往襄阳督战。而家父则带领偏师,负责收復襄阳西侧的魏兴郡。不瞒你说,那时我们都以为,大势已成,天下已定,这上百年流血漂櫓的乱世就要到头了……”
韦华忽然醒觉自己跑了题。
他挥挥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海里赶走:“攻拔魏兴郡时,便有高氏子弟立功。后来秦军败绩,我代表父亲出面,收拢了流民万余家在沔南自保。高保念就在那时成为我一手拔擢的亲近下属,渐渐崭露头角。多年后我出任兗州刺史,再度招揽高保念至麾下效力。他为封丘守將,我除了允他扩充部曲私兵以外,额外增给精兵,倚为柱石。便是再最艰难的时候,我也去信要求他,只需稳固北方边境,不必为仓垣的琐事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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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韦华自嘲地笑了两声:“但今天早晨,他遣使者来仓垣,声称激愤於堂兄战死,认定仓垣城里必有奸佞之辈,遂率精兵三千南下……估算时间,大概明日午后就能抵达仓垣。仓垣虚弱之时,鲜卑人没动,本该抵御鲜卑人的主將却动了。小傅,我本来觉得他很可笑。后来想想,我自己面对著蜗角之利,不也一时失了方寸?这样想,我又觉得他不可笑。”
可笑不可笑,尚在其次,只消不是拓跋鲜卑的大军来临便好。韦华对仓垣城里各部的掌控速度慢了些,可到明日午后,三千人来袭还是能应付得。
傅笙鬆了口气,又有点好奇:“高保念想要什么?”
“不重要。”
韦华摇了摇头:“今天早晨我听说他率部南下,本来惊怒交加,这才轻骑出城,打算在半道拦截,与他解说道理……但不重要了。我既决定转回仓垣,就代表他已经不重要了。”
傅笙略作思忖,拱手道:“叔父,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但请直言。”
韦华不答,继续策马向前,转眼就到了城南。
城南与城北不同,整片都是韦华来到仓垣后招募流亡,一点点修筑出来的新城。因为修筑的过程中多有因陋就简的地方,所以大量建筑都显得破败,透著一股临时凑合的模样。
韦华在这里威望甚高,见他来到,许多百姓隔著老远就跪拜行礼。
傅笙还见到,一些空置的院子里聚集了大批百姓,便是这日逃进城池,躲避外间火併的那些人。四周见不到兵士,只有几个吏员模样的人正在人群中指挥著,用几个大锅煮著热汤和粥分发。显然韦华早有命令,让他们收容、賑济流民。
韦华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有时点头向某人示意,有时向某个方向摆摆手。
在许多人的千恩万谢声里,他渐渐接近仓垣城的南门。
他稍稍催马,慢吞吞地说:“我半辈子辗转,没什么建树。其实,本也没想过要有建树。当年大秦在淝水战败,我在乱军中收拢百姓,只是想让他们日子好过些。可后来,我先投晋室,又投姚秦,一人已仕三朝;身边的百姓聚而散,散而聚,好像过的愈来愈差。有时候我不明白,当年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傅笙不知道韦华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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