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父子分別(2/2)
届时,我们的腰板会更直,谈判的筹码会更足,也能为家族爭取到更有利的条件。
此乃『先强己,后择路』。”
这番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將一个家族在强弱环伺、危机暗伏的修行界中,欲要求存图强、独立发展的如履薄冰与深谋远虑,淋漓尽致地铺陈开来。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现实考量与生存智慧。
张道临听在耳中,字字如锤,敲打在心头。
方才那点因交易未能“平等”而產生的懊恼与失落,此刻被一股更深沉、更复杂、也更磅礴的情绪冲刷、涤盪殆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意识到,父亲那看似平静的肩头,担著的不仅是家族数百口的日常生计,更是在这激流险滩、虎狼环伺的修行世界中,为整个张氏一族寻找那一线生存与发展夹缝的重任。
这份沉甸甸的认知,如山岳压顶,却也如醍醐灌顶,让他迅速褪去了几分青年的浮气,成熟了几分。
说著说著,话题,自然而然地延伸至张道临返回苍澜宗,该如何与林天宇和杨秀莲同门好友。
张守仁沉吟片刻,斟酌字句,力求精准:“世间万千关係,首重者,莫过於亲伦。家人血脉,乃立身之基、心灵之锚、力量之源。
除非族人自甘墮落,行悖逆天理人伦、背弃为人根本之道义,否则这份源於血脉的亲情与互为倚仗的责任,断不可轻言割捨,更不可因外物、外缘而动摇。
此乃为人处世之底线,亦是家族凝聚之核心。家人安,则心定;心定,则道坚。”
“其次,论及朋友,至交难得,贵在知心,是可託付后背、生死相扶、雪中送炭之人。
彼此心意相通,信任如金石。
即便你一时行差踏错,迷失方向,真正的至交或许会痛心疾首,厉声规劝,甚至当面斥责,但內心深处仍会为你保留一份根本的信任与迴转的余地,不至因一事之误而轻易离弃、背身而去。
这等挚友,人生若能得遇一二,便是莫大福缘,当以赤诚相待,用心维繫。”
“而寻常朋友,世间十之八九的人际交往,皆属此类。他们或可共享乐,於你顺遂时把酒言欢,谈天说地;彼此往来,亦常包含著互利互惠的预期,或是资源交换,或是信息互通,或是人情铺垫。
这並非不好,更非虚偽,红尘俗世,宗门內外,人情往来本就如此构筑。
只要交往时不失基本真诚,把握住恰当分寸,不存算计歹意,不做出损人利己之事,便是良善的、健康的缘分。
对此类朋友,无需强求个个皆须成为刎颈之交,也无需因其未能达到至高期望而心生芥蒂。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亦能长久。”
他特別点明对林天宇、杨秀莲的態度,话语中充满智慧的分寸感:“故而,你回宗门后,与他们二人相处,但以一颗平常心待之即可。
维繫好同门情谊,该交流时坦然交流,该互相协助时伸手相助,该聚会放鬆时便轻鬆相处。却不必单纯为了家族利益,刻意扭曲本心去逢迎討好,或改变你们原本自然、舒適的交往模式。
他们身后家族对我张家作何观感、採取何种交往策略,那是林、杨两家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与选择;而他们个人品性如何,待人是否真诚,心胸是否豁达,才是你作为同门、作为朋友需要仔细观察、用心辨识的重点。
这两者虽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却並非一体,不可混淆。
你只需认清他们本人,以直率回报直率,以真诚对待真诚,言行一致,不卑不亢,便是最妥当的相处之道。
至於家族层面的合作与发展,那是水到渠成之事,强求不得,亦非你一人之情谊所能完全左右。
明白此点,你便不会將家族事务的压力过多带入同门好友交往,徒增烦恼,也能更好地享受宗门修行与友朋相伴的时光。”
最后,张守仁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如眺望星河,又蕴含著一股炽热而內敛的激励之力,如同地火在岩层下奔涌。
他抬起手,那只手掌宽厚而有力,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力道沉稳,传递著无声的信任与厚重的期许:“道临,牢记为父今日所言。修行界浩瀚如海,道理纷繁如星,然万千道理,归根结底,仍绕不开最朴素、也最残酷的二字——『实力』。
你若因这次的出行,深感家族势弱、行事多有掣肘、难以尽展抱负,那便將这番感触,这丝不甘,这点迫切,尽数化为砥礪自身修行的熊熊心火!
勤修不輟,心无旁騖;勇猛精进,不畏艰难;不断突破自身关隘,叩问大道玄奥。
宗门是你现阶段最好的平台,资源、功法、师长指点、同辈砥礪,皆可助你前行。
务必珍惜光阴,潜心向道。”
他的话语逐渐高昂,带著一种展望未来的磅礴之气:“假使有一日,你能穿透重重修行迷雾,凝聚天地法相,悟通天地法则玄机,成就一方巨头之位……到那时,何须再他人的眼色行事?何须计较一时交易之得失?
便是这东阳郡的霸主,乃至更高层面、更广地域的势力,恐怕也要敬你三分,礼遇有加,主动寻求合作。
真正的尊重、自主的话语权、守护家族安危的能力、开拓家族未来的可能,永远根植於绝对强大的实力基石之上。
家族的明日蓝图画卷如何铺展,你自身的道途能攀登至何等高度,其兴衰荣辱,光辉黯淡,皆繫於我辈修士心中那团问道之火是否炽烈,攀登之志是否坚定,脚下之路是否扎实!”
张道临沉默著。
他不再言语,只是將父亲的每一字、每一句,连同这沁凉的晚风、这渐浓的暮色、这漫长的归途、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与毫无保留的信任,一併细细咀嚼,缓缓吞咽,深深融入自己的血脉与神魂之中。
胸中那点剩余的挫败与迷茫,早已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对前路的目標感,对自身定位的认知,以及对肩上责任更加坚实有力的担当。
他朝著父亲,向著家族所在的、亦是心灵归宿的张家庄方向,无比郑重、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双眸之中,疲惫尽去,唯余清澈与坚毅,如点燃了心中之火,尽情地燃烧。
......
张家父子更无从知晓,早在一年半前,时任翡翠穀穀主楚然接到杨秀莲自苍澜宗寄回的家信。
信中提及同门俊杰张道临天资不俗、为人磊落,其家族或將前来翡翠谷拜访。
谷主楚然本已心生重视,觉得此子可交,其家族或可结缘,特意嘱咐门下及杨家稍作准备,存了若对方到来、自己或可亲自接待片刻、结个善缘的念头。
这已是对后辈修士及其中小家族难得的青睞。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张道临因特殊原因,抵达翡翠谷之日,远比当初杨秀莲家书中间接提及的预期晚了將近一年半。
这番漫长的的延误,落在谷主楚然及其身边一些亲近之人眼中,不免產生了一种微妙的理解偏差——或是觉得对方並未將此行看得多重,或是认为张家诚意有限,甚或是觉得被轻微怠慢。
期待的热情,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冷却,不免转而心生些许不易察觉的芥蒂。
於是,不仅原定可能的高规格接待悄然取消,无人再提,连带著对引荐此事、且与张道临关係密切的杨家,谷中一些人的態度也似乎冷淡、疏远了几分。
张家父子策马归途、復盘得失之时,自是浑然未觉此节。
世间缘法之妙,人心之微,於此可见一斑。
......
一日后,张守仁父子再抵东阳郡城。
此番心境却与来时不同——此去一別,各自东西。
父子二人於城门外勒马,郑重相別。
张守仁须返回横山县张家庄,主持族务,消化此行所得的资源与信息,继续他那“深藏若虚”的守护、经营与布局。
而张道临,则须独返苍澜宗。
父亲端坐马上,目送儿子年轻的身影轻夹马腹,匯入熙熙攘攘的入城人流。
那熟悉的背影,渐被城门洞的阴影吞没,终不復见。
他在原地静立片刻。
面上无喜无悲,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为人父的牵掛与期许。
良久,他轻叱一声,调转马头,韁绳一抖。
乌騅马撒开四蹄,载著他沉稳如山的身影,奔向那条通往家园的官道。
郡城被迅速拋在身后,越来越远,终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