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冰凉(2/2)
白衫善接过,颤抖著手翻开。这是一份手写的预嘱,字跡工整有力:
若我病重,请尊重自然规律,勿行过度医疗。
医生之责,在助人安然离去,如同助人安然活著。
我一生尽力,死而无憾。
冰可露
2020年12月
日期是半年前。原来那时,她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教授她……”白衫善的声音哽咽了。
“她是个明白人。”雨博士擦了擦眼睛,“她说,医生最难的,不是如何让患者活,而是如何让患者有尊严地走。她不想自己最后的日子,被各种管子、各种仪器困住。”
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心內科主任走出来,神色凝重:“教授醒了,要见白衫善。”
白衫善连忙进去。
冰可露已经拔掉了气管插管——这是她的要求。她靠在床头,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恢復了清明。看见白衫善进来,她招了招手。
白衫善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冷,但有了些微的力气。
“教授……”他刚开口,就被冰可露打断了。
“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微弱,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3床的骨穿结果出来,如果是血液病,请血液科会诊。如果不是,考虑自身免疫病。”
“第二,我书房里,樟木箱子的最底层,有一个铁盒。里面的东西……交给你。”
“第三,”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不要难过。医生见惯生死,包括自己的生死。”
白衫善的眼泪终於掉下来,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哭什么。”冰可露居然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柔,“我这一生,够了。救了很多人,教了很多学生,守了一个承诺。”
她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钟,又睁开:“只是有点遗憾……没看到你毕业,没看到你成为真正的医生。”
“教授,您会看到的。”白衫善紧紧握著她的手,“您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冰可露摇摇头,不再说话。她看著天花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窗外,天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冰可露教授在这片光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上的心率开始下降:120,110,100,90……
血压也在下降。
雨博士衝进来:“教授!”
冰可露又睁开了眼睛,最后看了白衫善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託付,有不舍,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寧静。
然后,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髮出长长的“滴——”声。
心率归零。
血压归零。
血氧归零。
所有曲线,都变成了直线。
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一个时代,结束了。
白衫善站在床边,握著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久久没有鬆开。
窗外,阳光正好。
窗內,生命已逝。
抢救室里一片寂静。医生护士们都低著头,有的在默默流泪。没有人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博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白衫善的肩膀:“放手吧。教授她……走了。”
白衫善慢慢鬆开手。冰可露教授平静地躺在那里,像睡著了。银髮在枕头上散开,脸上的皱纹在光中显得柔和。她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脆弱,完全不像那个在手术台上叱吒风云,在书房里传道授业的医学泰斗。
原来,再伟大的人,最后都只是这样一具安静的躯体。
白衫善转过身,走出抢救室。走廊里站满了人——闻讯赶来的医生、护士、学生、甚至患者家属。他们都沉默著,用目光送別这位传奇。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世界。人们还在匆匆赶路,车辆还在川流不息,太阳还在照常升起。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停止运转。
但有些人的离去,会让世界少了一束光。
白衫善忽然想起了冰可露教授说过的一句话:“医生的生命有限,但医者精神可以通过你们无限延伸。”
现在,他懂了。
教授走了,但她的精神还在。
在那些她救过的人身上,在她教过的学生心里,在她留下的每一份病歷、每一本笔记、每一句教导里。
而其中最重要的部分,现在传给了他。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擦乾眼泪。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带著教授的期望,带著那把柳叶刀的故事,带著那句“医者为何而存”的追问。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知道了方向。
那就是教授用一生,为他指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