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手记(2/2)
红色批註在后面补了一页:“今日我不在,可露独立完成以下处置:1.张力性气胸穿刺减压;2.肝破裂纱布填塞止血;3.股动脉破裂结扎;4.颅脑外伤清创。所有处置规范,决策果断。特別表扬:在肝破裂患者血压不稳时,果断选择填塞而非复杂修补,符合战地急救原则——先保命,后治伤。你已超越我了。”
“超越”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白衫善看著那些批註,看著那些在绝境中依然坚持的医学规范,看著那些在死亡面前依然不放弃的希望,忽然明白了冰可露为什么对医学如此执著,对学生如此严格。
因为她继承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医术,更是一个人的医魂。
“1944年……”冰可露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没有再翻那本笔记本,而是把它轻轻合上,“1944年的手记,我不常看。”
白衫善知道为什么。1944年,是白医生牺牲的那一年。
“但有些批註,我记得很清楚。”冰可露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他在最后一本手记的扉页上写:『医学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修行。我们每个人都是修行路上的行者,有的人走得远些,有的人走得近些。但重要的是,永远向前,永不放弃。』”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夕阳透过窗户,把书架和书桌染成温暖的橙色。樟木箱子里,那些泛黄的笔记本静静躺著,仿佛封存著一段永不褪色的时光。
“我让你看这些,”冰可露看著白衫善,眼神清明而深刻,“不是要你模仿他的技术,而是要你理解他的精神。医学的本质,从来不是高精尖的设备,不是深奥的理论,而是医生面对生命时的那颗心。”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战地医院的条件,比现在乡镇卫生所还不如。没有ct,没有mri,没有基因检测。但我们救活了很多人。靠的是什么?是扎实的基本功,是清晰的临床思维,是永不放弃的决心。”
白衫善低头看著那些手记。泛黄的纸页上,两种字跡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一个在记录,一个在批註;一个在学习,一个在教导;一个在成长,一个在守护。
“教授,”他轻声问,“白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冰可露的背影在窗前停顿了很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书架上。
“他啊……”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个相信医学可以改变世界的人。是个在绝境中依然能看到希望的人。是个……把每个患者都当成人,而不是病例的人。”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次不是复印件,而是原版——已经严重褪色,边缘破损,但被仔细地裱在硬纸板上。
照片上是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冰可露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並肩而立。男人的脸依然模糊,但能看出他个子很高,站姿挺拔,手中握著一把柳叶刀。
“这是他唯一的照片。”冰可露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其他的,都在战火中遗失了。”
白衫善看著那张照片,看著那个模糊的身影,心臟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不是视觉上的熟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今天就这样吧。”冰可露把照片收回抽屉,“你的作业:从这些手记中选三个病例,用现代医学的角度重新分析,写一篇对比报告。周五交。”
“是,教授。”
白衫善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时,冰可露又叫住了他。
“白衫善。”
“在。”
“这些手记,我从来没有给別人看过。”冰可露的目光落在那只樟木箱子上,“你是第一个。”
白衫善愣住了。
“因为我觉得,”冰可露缓缓说,“你能看懂。不只是看懂字,是看懂字背后的人,和精神。”
说完,她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白衫善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穿过客厅时,他看见那把柳叶刀前的酥油灯,火苗跳动著,在玻璃罩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陈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教授又给你看那些老本子啦?她呀,平时可宝贝了,谁也不让碰。”
白衫善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你能看懂也好。”陈姨嘆了口气,“那些本子陪了她一辈子。有时候夜深人静,她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一看就是好几个钟头。”
白衫善想像著那个画面:八十岁的老人,在深夜的灯光下,翻阅著八十年前的记忆。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熟悉的字跡,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走出单元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白衫善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树下,回头看了看三楼书房的窗户。
灯亮著。冰可露教授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她似乎又坐回了书桌前,低头看著什么。
也许,她又在翻阅那些手记了。也许,她又在和那些红色的批註对话了。也许,她又在回忆那个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医生的人了。
八十年的时光,二十三本手记,无数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生命。
而这一切,现在交到了他的手中。
不是实体,是精神。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医院的方向。
夜班的急诊科在等著他。那里有病痛,有生死,有他必须面对的挑战。
但今晚,他心中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泛黄纸页上的批註,那些跨越时空的对话,那些在战火中依然坚持的医者精神——这些都將成为他行医路上,永不熄灭的灯火。
就像书房里那把柳叶刀前的酥油灯。
永远燃烧,永远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