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一课(2/2)
冰可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终於问到关键了”。
“誓言本身不能约束人。”她说,“但背诵誓言的过程,思考誓言內涵的过程,能在你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当你面对诱惑时,当你疲惫时,当你想要放弃时,这颗种子可能会发芽,提醒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她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用胶带仔细粘过。
“这是我1945年写的第一本学习笔记。”冰可露轻轻抚摸著封面,“那时候我刚学医不久,我的老师——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老师——让我每天抄写一段医家格言。我不理解,觉得浪费时间。我说:『老师,我想学怎么治病,不想抄这些空洞的话。』”
白衫善屏住呼吸。
“你猜他怎么回答?”冰可露抬起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他说:『医术是术,医德是道。术能救人一时,道能救人一世。你不会希望你的学生將来成为一个技术高超但冷酷无情的医生吧?』”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来我明白了。”冰可露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工整的毛笔字,一页页抄写著从《黄帝內经》到《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各种格言,“这些『空洞的话』,是医者的灵魂。没有灵魂的医者,只是一台会走路的机器。”
她合上笔记本,推给白衫善:“这一周,你的作业就是抄写。每天抄一篇,从《大医精诚》开始。不是用电脑打,是用笔写。写的时候,要思考每一句话的意思。”
白衫善接过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墨跡有些晕开,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冰可露重新坐下,看著他的眼睛,“医者为何而存?根据你今天读的、听的、想的,给出你的第一个答案。不用完美,但要真实。”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线透过书架,在书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旧书的味道、墨香、中药味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超越时空的氛围。
“我觉得……”白衫善缓缓开口,“医者存在的意义,是在生与死之间,做一个温柔的摆渡人。我们不能决定谁上船,也不能决定谁下船。但我们可以让这段旅程,少一些痛苦,多一些尊严。”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著冰可露。
冰可露没有说话。她只是看著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面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仿佛等待了很久终於等到的释然。
“摆渡人。”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很好的比喻。但记住,摆渡人自己也会累,也会迷茫,也会害怕。所以,医者需要不断回到这些誓言、这些格言、这些歷史中来寻找力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八十岁了。”冰可露背对著他说,“我送走过很多患者,也送走过很多同行。我见过最无私的奉献,也见过最丑陋的贪婪。但我始终相信,医者这个职业,本质上是一种神圣的託付。”
她转过身,夕阳给她银白的头髮镀上一层金边:“患者把生命託付给你,你把生命奉献给医学。这是世界上最重的託付,也是最深的奉献。”
白衫善忽然想起了那把柳叶刀前的酥油灯。永不熄灭的灯火,就像永不磨灭的医者精神。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冰可露走回书桌,“明天同一时间,我们討论《大医精诚》。你回去把全文抄一遍,写读后感。”
“是,教授。”
白衫善收拾好东西,走到书房门口时,冰可露叫住了他。
“白衫善。”
他回头。
“你今天的回答,”冰可露的声音很轻,“和我一位故人当年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跳。
“他也是一个医生。”冰可露的目光投向书架深处,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他常说,医学不是科学,是艺术;医生不是技师,是艺术家。艺术家用画笔描绘美,医生用双手修復生命。”
书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陈姨在厨房准备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生活的气息。
“去吧。”冰可露挥了挥手,“明天见。”
白衫善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穿过客厅时,他再次看向那把柳叶刀。酥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在玻璃罩上映出温暖的光晕。
陈姨从厨房探出头:“白医生这就走啦?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谢谢陈姨。”白衫善礼貌地告辞。
走出单元门,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白衫善站在老槐树下,回头看了看三楼的那个窗户。
书房亮著灯。冰可露教授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她依然坐在书桌前,低头写著什么。
八十岁的老人,在黄昏的余暉中,继续著她一生的修行。
白衫善握紧了手中的书包。里面装著那本1945年的笔记,装著《医林列传》,装著“医者为何而存”的问题。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在学习医术,更在接续一种传承。一种跨越战火与和平,连接过去与未来,关於生命、关於责任、关於爱的传承。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知道了起点在哪里——就在那个摆满古籍的书房里,就在那个“医者为何而存”的问题里,就在那把柳叶刀前永不熄灭的灯火里。
晚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白衫善转过身,向医院的方向走去。
急诊科的夜班在等著他。患者、生死、抉择……那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道场。
而第一堂课教给他的,他会用一生去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