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红尘练心,万相明道(二)(2/2)
行至一处名为“郭家坳”的村庄时,队伍被迫停下。只见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正凶神恶煞地驱赶一户农户,抢夺著他们仅有的几袋看似种子的东西和一小堆乾瘪的薯类,理由是拖欠了去岁的“羡余”和今年的“预征”。
一名老农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哭求,声音嘶哑:“官爷开恩啊!去年收成本就不好,赋税却一再加码,实在无力缴纳了!这是最后的种子,夺了去,今年全家就只能等死了啊!”旁边的妇孺更是哭声悽厉,令人心酸。
古言看得心头火起,突然一股血气直衝顶门。终於忍不住对身旁马车里闭目养神的王侍郎道:“王大人,春耕在即,夺人种子口粮,无异於杀鸡取卵!百姓何以维生?赋税是否……过於沉重了?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啊!”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著一丝来自古砚记忆中对群体愤怒的直觉判断。
王侍郎缓缓掀开车帘,淡漠地瞥了一眼外面的混乱,隨即放下帘子,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教训口吻:“古修撰,你初入仕途,年轻气盛,有所不知。这些刁民,最是奸猾懒惰,惯会哭穷抗税。朝廷用度浩繁,边防、河工、皇室开销,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徵收赋税,乃是天经地义。些许饥寒,正可磨去其惰性。饿不死人,便是皇恩浩荡了。至於民变?”
嗤笑一声又道“自有各地兵甲镇之。你我还是多想想如何完成圣上交代的差事,写一份能让陛下满意的奏章回稟,才是你我份內的正理。”
那冷漠至极、视人命如草芥的语气,像一盆掺杂著冰碴的冷水,狠狠浇在古言心头,让他瞬间通体冰凉。
古言驀然想起了翰林院中,那些同僚们日常高谈阔论诗词歌赋,或为一句经文的詮释爭得面红耳赤,却对窗外民间真实的苦难闭口不谈、或是轻描淡写的样子。
明白了,在这个庞大的帝国官僚体系中,底层百姓的疾苦,只是一个遥远的、可以隨意忽略的数字,甚至是“刁民”咎由自取的麻烦。
当晚,队伍宿於一处简陋的官驛。古言胸中堵闷难当,如同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索性披衣起身,信步走出驛站。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四野寂静,唯有秋虫鸣叫与远处村庄隱约传来的犬吠。他登上驛站旁的一处小土坡,俯瞰下方那片在夜色中沉寂的村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苦难在无声地蔓延、发酵。
是回到京城,继续做那前程似锦的“古探”,努力融入那个视百姓如螻蚁的圈子,学著他们的规则,换取个人和家族的荣华富贵,最终变成另一个冷漠的“王侍郎”?还是……
“唉……”一声苍老的嘆息,突兀地在身边响起。古言悚然一惊,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儒衫的老者,不知何时坐在坡下的一块大石上,身形佝僂,面容清癯,正望著那片黑暗的村庄,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问他,又像是问天:“富贵荣华,不过转眼云烟。
读书人寒窗十载,学得满腹经纶,究竟是该货与帝王家,博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还是该……为这沉沦的世道,为这些无声的黎庶,点一盏灯,哪怕只能照亮尺许之地,驱散方寸之寒?心安之处……究竟在何方啊?”
老者的话,字字如重锤,狠狠敲打在古言的心上。想起了赶考路上的艰辛,难民麻木的眼神,孩童因飢饿而啼哭,王侍郎那冷漠的嗤笑,以及老农绝望的哭喊……这些画面在他脑中激烈地碰撞、叠加、放大。
一股难以抑制的不甘、愤怒,夹杂著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衝动,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他古言(古砚),骨子里何曾真正安於现状?
无论是直面绝境的抉择,还是面对这世道的沉沉暮气,那种想要“打破”、想要“震动”、想要为这死水一潭的人间带来一丝改变的本心,从未真正熄灭!
於是古砚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冲回驛站的房间。
油灯下,他铺开纸张,研墨挥毫,不再是写那些歌功颂德、辞藻华丽的馆阁体文章,而是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將他一路所见之田亩兼併、吏治腐败、民生凋敝之惨状,所闻之权贵奢靡、官员冷漠、赋税沉重之不公,尽数付诸笔端!
字字如刀,句句带血!
引经据典,借古讽今,直指朝廷政策之弊、用人不明!
他要上书,要直言进諫!
哪怕这奏章如同以卵击石,哪怕会立刻引来灭顶之灾,会辜负家人的殷切期望,会断送这刚刚开始的、看似锦绣的仕途,他也要发出这寒门子弟源自良知的吶喊!
这已不仅仅是古言的个人愤慨,更是那不畏强权、寧折不弯的意志体现!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墨跡几乎透纸背的瞬间,古言感到胸膛中那股鬱积的块垒轰然炸开,一种豁出一切、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意念奔涌周身!
这一次的“震动”,並非沙场上的金戈铁马,而是源自一个士大夫的良知对不公世道的猛烈叩击,是精神层面的地动山摇!
周围的奢华幻象——京城的喧闹宴会、精致的別院、虚偽的奉承——开始扭曲、淡化,如同褪色的画卷,喧囂迅速远去。但內心的迷雾,却被这股决然之火彻底驱散,变得异常清明、坚定。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適时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嘆与讚许:“第二问:见朱门酒肉而不慕,处繁华之地而存济世之心。此心之『震』,发於微末,动於时弊,虽逆流而上,却合天道仁心。善。第三问,启。”
眩晕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古砚的意识沉入一片朦朧。没有金戈铁马的瞬间衝击,也没有官场倾轧的骤然加身,这一次的融合,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却更深地渗透进岁月的纹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