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记忆(四)(2/2)
老魏头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红晕,舒畅得几乎要呻吟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那早已枯竭的寿元正在飞速增长,停滯已久的修为壁垒也开始鬆动。
而古岳,则迅速变得苍老、佝僂,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不知过了多久,老魏头满足地收回手掌,愜意地长吁一口气,仿佛饱餐一顿。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古岳,如同看待一堆垃圾。
他將那只小玉瓶隨手丟在古岳身边。
“拿去吧,师弟。”他的声音带著饜足后的慵懒和施捨,“师兄我…说话算话。真是废物!为了螻蚁般的凡人断送仙途,死不足惜!”
说完,他不再多看古岳一眼,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几声得意的低笑在风中飘散。
古岳的手指颤抖著,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死死攥住了那个冰凉的玉瓶。他挣扎著,一点点爬起身,拖著那具几乎被掏空、衰老不堪的躯体,踉踉蹌蹌地朝著家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都仿佛耗光他全部的力气。视线已经模糊,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他终於挪到了那间熟悉的土屋外,用肩膀撞开虚掩的木门。
踉蹌著扑到床边,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那只冰凉的小玉瓶。
油灯的光晕下,徐雨婷的脸色白得像初雪,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归来,睫毛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隨即落在古岳那瞬间枯槁灰败的脸上,以及他手中那唯一的、散发著微弱寒气的玉瓶。
她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骤然间明白了什么。绝望、心痛,最后都化为一滩死水般的平静。她看著古岳,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气力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翕动著,看口型,是“不”字。
古岳的眼泪混著脸上的污浊,大颗大颗砸下来。他哽咽著,语无伦次:“婷婷…有解药了…一颗…就一颗…你吃下去,你会好起来的…孩子…孩子我们再想办法…总会有…”
徐雨婷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怀里那个气息同样微弱、小脸泛著死灰的孩子脸上。那目光里,是能揉碎人心的温柔和决绝。
她忽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抬起枯瘦的手,不是去接药,而是死死抓住了古岳的手腕。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眼睛死死盯著他,里面是近乎狰狞的哀求和不允。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古岳魂飞魄散的动作。
她猛地低下头,张开乾裂的嘴,用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狠狠地、决绝地咬向自己的舌头!
“不——!婷婷!!”古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扑上去想阻止,可他那油尽灯枯的身体慢了一步。
“噗”的一声闷响,暗红的血瞬间从徐雨婷嘴角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下頜,也染红了婴儿襁褓的一角。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神迅速涣散,抓住古岳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松,反而像是用灵魂钉住了他。她望著他,破碎的血沫从嘴角溢出,伴隨著极其模糊、却用尽了她一生最后力气的气音:
“砚…儿…活…”
最后一个“下去”尚未出口,她的头颅便无力地垂落下去,抓住古岳的手也骤然鬆开,软软地搭在了孩子身上。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至死都望著孩子的方向,里面凝固著最深切的期盼和不舍。
世界,在古岳眼前彻底失去了顏色。
他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风乾的泥塑。妻子的血还是温热的,沾在他的手上,脸上,烫得他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
他看著那枚沾了血的玉瓶,又看看妻子迅速冰冷的面容,再看看她怀里那个仅存一丝微弱呼吸的孩子。
巨大的、无声的悲慟撕裂了他。没有嚎啕,没有挣扎,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和从內而外彻底碎裂的空白。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瞬。
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掰开妻子咬紧的牙关,拭去她唇边的血跡。动作小心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抱过那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孩子的眉头微微蹙著,似乎连呼吸都是一种负担。
古岳看著孩子,又回头看看安静睡去的妻子,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好…婷婷…听你的…都听你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拔掉玉瓶的塞子,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混沌、散发著奇异苦味的药丸。他没有任何犹豫,將药丸小心地碾碎,混著桌上冷透的水,一点点、极其耐心地餵进孩子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樑。
他艰难地挪上床,躺在妻子身边,用那具衰老不堪的躯体,將已经冰凉的妻子和终於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沉睡的孩子,一起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著妻子的头顶,手臂环著孩子,双手掐诀形成一个脆弱却完整的守护姿势。
油灯的光芒跳跃了几下,终於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