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当为尧舜(1/2)
张凤仪当面怒骂明廷,秦良玉少见的未加阻止。
张凤仪趁机道:“母亲,年儿、春儿年纪不大,我们死后,他们该怎么办?”
秦良玉一阵恍惚。
“公公、舅公的仇,还有上万土家兄弟的仇,要如何报?”
秦良玉猛地道:“住口!”
张凤仪心一横,直接跪下来道:“母亲,当今皇帝昏聵,朝廷无道,如此下去,不仅家仇难报,恐怕天下都会陷於异族之手,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礼崩乐坏,华夏沦丧,这就是母亲所求的忠义吗?”“啪!”
一记巴掌打在张凤仪脸颊,她面颊立时便肿了起来。
耿武听到动静,立刻窜进厅中,站在叶蓁身前。
秦良玉怒目圆睁,豁然起身,显然动了真怒,可下手还是收了力,不然以她一掌的力道,能拍掉儿媳半边牙齿。
张凤仪毫不退让,朗声道:“母亲,媳妇自从嫁入家门,事事顺从,未有不恭,可大义面前,不敢屈从,望母亲明鑑!”
秦良玉胸口起伏不定,声若惊雷:“你劝老身投贼,还敢口称大义?我马家没有你这儿媳!我……”说罢高扬起手掌,做势欲打。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院奔来,一把抓住秦良玉手臂。
正是马祥麟,他本在后院偷听,见妻子挨打,头脑一热,便不管不顾的冲了出来。
秦良玉一身神力,又在气头,猛地一甩手臂,竟发现儿子抓的极用力,竟甩脱不掉。
秦良玉又是诧异,又是震怒,大喝道:“怎么,你也要造反吗?”
马祥麟大声道:“娘,你要打就打我吧!”
说罢鬆开手,跪到张凤仪身前。
“好!老身今日就打你个不孝子!”
秦良玉说罢轮圆手臂,狠狠的一掌拍下。
马祥麟不躲不避,硬挨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打得他嘴角破裂,面庞微微肿起。
秦良玉右掌被震得肿胀发麻。
耿武见状,知道就是二十个自己,也不是这母子三人对手,就要调兵进府,被叶蓁拦下。
“夫人……”取武想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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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看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退下,到院外去。”
“是。”耿武盯著秦良玉三人,极不放心的退下。
秦良玉此时已消了火气,想起是在別人地盘,叶蓁还是孕妇,顿觉愧疚,拱手道:“老身一时无状,惊嚇夫人,深感歉然。”
叶蓁淡然道:“无妨。”
秦良玉看她一眼,只见叶蓁左右两个丫鬟已嚇得身体发抖,而叶蓁仍气定神閒,悠然饮茶,不禁颇为敬佩。
她父亲从小便把秦良玉当男子培养,和兄长一起读书、练武,令她性格急躁、爭强好胜,瞧不上哭哭啼啼的小女儿之態。
见叶蓁如此泰然,反而好感大增。
再加林浅虽为逆贼,可对百姓极好,又帮马家报了大仇。
秦良玉不禁为自己的鲁莽行为后悔。
即便心急,也该容人说话才是,动手打人,更是万万不该。
想到此处,秦良玉又扶起儿子儿媳,气冲冲道:“凤仪,你嫁到马家这么久,老身的脾气还不知道吗?小杖受,大杖走的道理,还要老身教!哎……这次一时上头,对你不住了。”
马祥麟趁机嬉皮笑脸道:“娘,你发怒如此可怖,凤仪想跑,恐怕都腿软了。”
秦良玉检查二人伤势。
打儿媳时,她留了手,儿媳伤得不重,只是脸颊肿得厉害。
打儿子时,她用了全力,没想到儿子铜皮铁骨,竟也只是嘴角微破。
秦良玉不禁感到欣慰。
叶蓁对苏青梅耳语几句,她大著胆子上前,从医箱中拿出药膏,颤声道:“秦將军……夫人让我帮忙上药。”
马祥麟道:“这点伤哪用……”
秦良玉打断他:“有劳。”
苏青梅先给张凤仪上药,接著是马祥麟,然后目光看向秦良玉手掌。
秦良玉藏起手:“老身无碍。”
苏青梅退到叶蓁身后。
叶蓁道:“听闻秦將军是將门之后?”
秦良玉道:“家父是郡学贡生,喜欢读书,尤善兵法,但不汲於荣名,终身未仕。
小时候,家父常对我们兄妹说,天下將有变乱,我们长大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者,方可称其子,我们兄妹这才参的军。
夫人称为將门,实在愧不敢当。”
“那时张太岳尚在,大明国力鼎盛,令尊能有此等远见,著实令人敬佩。不知令尊如何阐述“忠义』二字,在令尊看来,张太岳可称忠义吗?”
叶蓁看似閒聊,却令秦良玉一时语塞。
万历十二年,张居正死后,被皇帝定性为欺君、不忠、篡权的罪人,被处以削官、夺諡、抄家、子弟充军的极刑。
天启二年,恢復其諡號,归还家產,子孙復官,但未做其他安排。
简单来说,就是功过两分,朝廷承认他有功,但仍认为他不忠。
秦良玉的父亲是能在万历初年,就看出天下將要大乱的智者,自然不是人云亦云的庸碌之辈,他一向认为张居正是工於谋国,拙於谋身的大功、大忠之臣。
包括秦良玉自己都是这么想的,她谨慎说了看法,同时补充道:“张太岳专权、严厉,树敌太多,可他本心是为国为家,为让大明社稷存续。朝廷对他的定罪,只是一时为小人蒙蔽,终有一日,会还他公道。”这话秦良玉说的没什么底气,毕竟血淋淋的例子就在身边,马千乘也未得平反。
叶蓁道:“张太岳能等,北直隶一十三县被建奴屠戮的百姓能等吗?广西百姓被靖江王敲骨吸髓,盘剥二百余年,公道等来了吗?”
“荒唐!如遇不公就要造反,天下岂不立时大乱?”秦良玉怒斥。
叶蓁凛然道:“难道今日的天下还没有大乱吗?万历初年,四海昇平,令尊是如何看出天下將有乱象,不正是看到朝野的不公吗?”
秦良玉哑口无言。
张凤仪连连点头,马祥麟懵懵懂懂。
“令尊所言,“执干戈以卫社稷』,语出《左传》,全句为“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殤也。』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圣人所言忠义,从来不是忠君,而是忠道,是忠於苍生社稷。
而今华夏西南之乱又起,东北建奴屠戮不休,正是急待將军出手之时,可將军却执著於匹夫之信,为庸君枉死,岂不是置令尊教诲於不顾吗?”
叶蓁声音不大,字字句句落在秦良玉耳中,却振聋发聵。
过了许久,秦良玉才道:“恕老身直言,当今天下,妄称天命正统之人太多。奢安之辈,也敢建府称制,国號大梁。
就连辽东建奴,也国號大金,窃据京畿后,也有废弃辽餉,賑济灾民,收买人心之举。
林將军已得东南三省,於百姓中颇有名望,可谁又知林將军真心实意为何?
老身未得慧眼,看不清哪方才是明主。只知身为石柱土司,保境安民乃第一要务,如果老身投敌,朝廷征討大军必至,届时,石柱生灵涂炭,实非老身所愿。”
叶蓁笑道:“朝廷有余力征討石柱吗?”
秦良玉细想片刻,发现大明朝还真就没余力,若无朱部堂,朝廷甚至无力清剿奢安。
即便朝廷振作起来,发兵征討,也该先打占据东南三省,已成心腹大患的林浅。
而朝廷军队都是什么战斗力,秦良玉再清楚不过,打得过精锐的南澳军吗?
桂林之战时,南澳军的火器之威,仍歷歷在目,遑论还有广西百姓的支持。
秦良玉这几日总在回想桂林之战,越想越觉得自己才是无道一方,输了此战,一点也不冤枉。这种助紂为虐之感,她在播州之战、浑河血战、平叛奢安时从未有过。
难道真是她错了?
若她真错了,从何时开始错的?
兄长战死,丈夫身死,儿子的一只眼睛,难不成都错付了吗?
秦良玉一时怔怔不语,陷入迷茫。
叶蓁慢条斯理道:“广西之战前,南澳总参谋部曾开过一场会,商討向何处用兵。
有位参谋曾说,南澳海军强横,而陆军较弱,提议发兵攻取浙江。
和广西比,浙江富庶的多,人口稠密,盛產棉布,正是南澳所需,且靠近海边又极易攻取。將军可知为何最后改为攻广西?”
从经济角度来看,广西土司林立,耕地狭小,又交通不便,歷来是中原王朝的財政负担,不如浙江远甚。
秦良玉还纠结於有道无道,没有回应。
张凤仪连忙捧场道:“为何?”
马祥麟道:“定是为了拱卫广东吧?哎呦,你捅我干嘛?”
张凤仪剜了丈夫一眼,而后道:“彼时西南叛乱未平,朝廷无力进攻广东,况且以南澳水师之强,也根本不惧朝廷沿西江发兵。”
叶蓁笑道:“行军打仗,我就不懂了。不过外子说,浙江是赋税大省,一旦为我军攻下,朝廷九边用度,立刻就会捉襟见肘,万一边塞为建奴攻破,受害的,就成了我华夏百姓。
南澳军不用海军进攻漕运粮道,不运兵直攻京畿,也是一样原因。”
大明朝看著体量庞大,实际已脆弱之极,北方持续失血,全靠南方输血续命。
想令其倾覆,根本无需攻入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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