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硝石船队回归(2/2)
可看钟阿七这副大老粗的样子,也知他恐怕没怎么按规定执行。
既然他立了大功,林浅也不愿追究,莞尔道:“也好。”
钟阿七开口讲述时,林浅让人搬来桌椅,又泡了红茶,將其摆在码头上,边听边看。
“遵舵公的命令,我舰队由银行家號为旗舰,提货券號为僚舰,是天启七年二月,从广州港启航的。三月在会安港停船补给一次,四月在北大年补给…”
北大年,就是马来半岛中部的一个大港口。
按地理位置来说,舰队从会安港出来,直接向南行驶,穿越马六甲海峡,是最近的路,在北大年停泊,有些绕远了。
可这时代毕竞没gps,探索陌生航路,儘量还是贴岸航行稳妥。
钟阿七接著道:“五月份,舰队穿越马六甲,那处海峡极窄,南北各有一强权分庭抗礼。
北边占领马六甲城的,是葡萄牙人。
南边占了苏门答腊岛的,是一个叫亚齐的国家。
在穿越海峡之前,我就在北大年的酒……咳,市场上听人说了,这俩强权一个比一个心黑,过路费收的极高。
两艘船上,虽装了不少银子,但那都是舵公给我们买硝石的。
没本事的人才交过路费!
海峡那么大,横竖不能都给拦上,所以我就找了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著两条船,直接从海峡里衝出去了,嘿嘿!”
说到自得处,钟阿七还得意地笑了两声,但看林浅面色不善,又立马止住。
找补道:“舵公放心,我是空船行进,才敢冲卡,等回程时,就不敢冒险了,硝石重要,这点事我阿七还是分得清的。”
林浅骂道:“错!和你钟阿七以及船员的命比起来,硝石又算什么?半夜穿越陌生海峡,你脑子里进咸水了?”
“是,舵公……”
钟阿七在船上时,说一不二,一路不知砍了多颗海寇的脑袋,在別人眼中,跟混世魔王一般无二。被林浅训斥,乖乖低头认错,囂张跋扈、凶狠霸道半点也看不出,反倒像个老实巴交的渔民。这一幕让不少新船员大为诧异。
钟阿七虽然被骂,可心里暖暖的,嬉皮笑脸了一阵后又接著道:“总之,舰队就这样出了马六甲,这时已是天启七年的六月了,正赶上西南风。
这一路,航程很长,但顺风顺水,那地方鯨鱼很多,常在船舷两侧看到它们浮上来喷水。
还有海豚,常有数只海豚在在船头游,就像要给我们领航一样。”
林浅笑著解释道:“那是海豚藉助弓形波衝浪,可不是领航。”
钟阿七接著道:“对了!我们还到了一片冒著蓝光的海,那天没月亮,船艄、船娓的浪都泛著蓝光,好看极了。”
“那是海里有种发光水藻,这事大明也有,只是不常见。”
钟阿七肃然起敬,拍马屁道:“舵公,你当时要是在船上就好了,能和那群小子们说道说道。不像我,只会说一句,“真他娘的好看』。”
钟阿七接著道:“舰队中途在东吁王朝的沙廉港补给了一次。
八月初,就到了孟加拉,那边城的名字都怪的很,人的名字也怪,长得更怪,不像是汉人,也不像番人,倒像是汉人和番人的串。
孟加拉的城市都建在一条大河边上,叫胡格利河,城镇有萨特冈、胡格利、卡利卡塔……”这些怪名字都是钟阿七照著航海日誌读的,若不是写下来了,他这脑子绝对记不住。
“舰队顺著河,在这些城里买硝石,那鬼地方规矩大得很,人人都得要银子,才肯办事。
咱们平时见的葡、荷、英这些番人,孟加拉都有,势力也更大。
而且还有个新品种,叫……额……”
钟阿七一阵翻日誌:“叫丹麦人!他们也有个东印度公司。”
讲到这时,钟阿七已有些口乾舌燥。
林浅递给他一杯茶,钟阿七双手接过,一饮而尽,还不过癮,又给自己倒了两杯。
趁著他喝水的功夫,林浅看了看搬硝石的船员,有不少生面孔,有些一看就是东南亚的船员,看来这趟航程,船员损失不少。
解渴之后,钟阿七继续道:“说实话,英国佬人还真不错,我买这两船硝石,没少劳他们帮忙。那些城邦都在狗娘养的莫臥儿帝国治下,想买硝石,还得有个特许状。
娘的,一张特许状,当地省督直接开价十万两银子!比明抢还黑。
我想省笔钱,去求葡萄牙人,他们不管。
去找英国佬,没想到他们竞答应帮著买,虽然好处费也要了,但是良心得多。”
葡萄牙是老牌殖民帝国了,在澳门,葡萄牙人实力衰弱,自然是任由林浅拿捏。
可在印度,葡萄牙人设有果阿总督,实力很强,不给林浅面子也是情理之中,说不定还记恨林浅夺占澳门,伺机报復。
这么一想,十万两银子的离谱开价,似乎也变得有跡可循了。
林浅叫来染秋,吩咐道:“拿纸笔,把这十万两特许状的事记上。”
“是。”染秋应道。
钟阿七不明白林浅什么意思,接著道:“那地方除了硝石之外,棉布也不错,我特意给舵公带回来了几匹。”
他说著让手下船员把棉布拿来。
一共十余匹棉布,全都纤维细腻,轻盈透气,表面花纹复杂繁华之极,可谓巧夺天工。
钟阿七道:“那些番人们,除了硝石,最爱买的就是这些棉布。英国佬说,一匹布拉回他们老家,价钱能翻五到十倍。
我带回来的这几匹,都是顶级货色。那边还有大量粗布,给奴隶穿的,便宜的很。”
这时代的印度北部在莫臥儿帝国治下,是个非常强盛富庶的国度,且其国家处於鼎盛上行期,国力甚至超越大明。
和后世经歷了两百年殖民掠夺的脏乱差印度,是大有不同的。
其富庶,从这繁茂的硝石和棉布贸易就能窥见一二。
即便是大明最好的松江棉,与印度棉布相比,在轻薄性、染色技术、成本上也略逊一筹。
其成本之低廉,即便是经长途海运,运回英国,也比英国本土布料售价低。
林浅心中盘算,松江布厚重紧实,可以在大明用作军服。
印度棉布透气轻薄,用来当热带军服正合適。
同时因为市场巨大,易於標准化处理,生產工序可拆解、可集中,天然適合机械化生產和工厂化管理。所以棉纺织业是最適合引发工业革命的行业。
等大工厂生產推进,印度毫无疑问就是最好的原料供应地和商品倾销地。
林浅把印度棉布放到一边,示意钟阿七接著讲。
“后面几个月,舰队一直在孟加拉进货,同时等待季风。
天启八年二月,舰队趁著东北季风南下航行,原路返回。
四月穿过了马六甲,被亚齐国收了一笔税,才放行。
然后舰队又在北大年、会安港补充了水粮,借著夏季风就回来了。”
林浅点头道:“一路辛苦了。”
钟阿七挠头道:“都是属下分內事。”
“现在,把一路上受了什么委屈,挨了什么欺负,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给我听。”
林浅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钟阿七有些心虚道:“舵公问这些干嘛,都是些添堵的事。”
林浅从银行家號、提货券號船壳的伤痕,大量的新面孔船员,钟阿七报喜不报忧的遮掩中,已听出来。这一年半的航程,绝没有钟阿七说的这么轻鬆。
船员们一路上,肯定是摸爬滚打著过来的。
这年代没什么国际公约、海洋法,脱离舰队保护的商队,那就是送上门的肥肉,牛鬼蛇神见了非得咬上一囗。
林浅板著脸道:“这是命令,要一字不落,说!”
“是。”钟阿七应道。
“去的路上,就数沙廉港的缅人最是囂张跋扈,这帮王八蛋,说我们是暹罗奸细,抓了十个船员,硬是要我们交一万两银子才放人。”
沙廉港位於东吁王朝治下,而东吁王朝与大明接壤,从万历年间开始,就与大明朝衝突不断,对汉人百姓更是极不友好。
林浅详细问明了索贿之人的姓名,对方威胁的话语,以及有没有发生武力衝突等。
然后对染秋道:“记上。”
“是。”染秋提笔,一会工夫,就写了十余页纸。
钟阿七看得满脸诧异,在林浅提醒下,又接著讲。
在孟加拉,舰队主要受莫臥儿官吏的刁难,还有荷兰人、葡萄牙人在硝石购买上,与舰队竞价。回程通过马六甲海峡时,亚齐苏丹国以售卖通行证为由,又征缴了一笔巨款。
彼时商队的银两已在孟加拉买硝石花得差不多了。
交不出亚齐官僚开出的巨额通行费,就被扣了五万斤硝石冲抵。
就这,还是钟阿七求爷爷告奶奶才求来的,若没他四处打点,恐怕全舰队的硝石,都得被扣下去。通过马六甲后,舰队返回北大年,钟阿七本以为可以消停下了。
可那时《水真腊条约》刚签订不久,暹罗王室震怒,其国內掀起了一股对汉人的猜忌潮。
舰队一停靠便被引导至了特定锚地,然后登船检查,审问船员,和坐牢也没区別。
见到船上运的是硝石,北大年的猜忌更重,已有了下手劫船的念头。
钟阿七见势不好,下令开船,强行冲了出来。
北大年和南澳比不了,可在马来半岛已算海上强国,其战船上装有火炮,几十艘船,追钟阿七两条船,炮战了近一个时辰,死了十几名船员,才逃出生天。
林浅道:“记上,都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