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南澳军没有忘记(2/2)
就在一趟趟的搬运中,珠江水位已肉眼可见的涨了起来。
江水离栈桥越来越近,接著漫上栈桥,张墨野肩膀被物资箱磨得破皮,火辣辣的疼,双脚几乎是踩在水里。
南段城墙上的百姓看到这一幕,无不动容,有人大喊道:“別搬了!涨水了!!快回来!”然而张墨野心里想的是,这是海军兄弟用命换来的物资,绝不能浪费了。
天色越发阴沉,明明临近正午,天地间却黑得有如傍晚。
码头上,水已涨得没过脚踝,城墙到码头间的民房,也被水全部侵袭。
码头上还有两成物资没搬乾净,孙羽看看天色,一咬牙,下了放弃物资进城的命令。
待城门关闭后,学员兵们用早已准备好的沙袋將之封堵。
孙羽叫来府衙的皂班班头,让他將粮食、燃料等物资分发给城头上的百姓。
自己则带著手下前往玉带濠、六脉渠,这两处都是广州城的內河,与珠江连通,要著重看顾。城墙下,皂班班头叫人打开物资箱,然后喊话民眾排队来领。
这时城头的百姓才知道,原来当兵的用命也要搬进城的物资,都是给他们的……
城头上,响起低沉的呜咽声,排队的百姓抹著泪去领物资。
有人领到物资后,又从城头下来,將数根芝麻糖棒递到皂班班头手中。
“你们吃。”
皂班班头瞬间愣住了,他不是南澳岛来的,他就是原本府衙的班头,因贪的少没叫清吏司抓住把柄,而留了下来。
放以前,別说百姓主动给根糖棒,就是去抢一只鸡,偷一条狗,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今日他却连连摆手:“不,不是,我不是……”
“拿著吧,我家有柴火了,又有官府发的粮食,能自己烧饭!”那人將芝麻糖棒往班头手中一塞,而后淌著水,快步跑远。
班头接过糖棒,一抹眼泪,而后对手下喊道:“快些发,发完了,咱们上堤去!”
两个时辰后,城头的烟火中,有百姓喊道:“快看!”
其余百姓循声望去,只见珠江上出现一道黑线,天地间响起了微弱的隆隆声。
那黑线看著速度不快,但隆隆声却越来越响,到近前时几乎如瀑布一般,震耳欲聋。
洪峰来了!
先头黑线逐渐靠近,珠江的水位迅速上升,水体很快变成酱褐色,隨著浪头涌去,江水飞速涌上码头。水流看著不大,可很快便传来屋舍倒塌声音。
半柱香不到,整个广州外城就被洪水夷为平地,没有任何木石结构的房子能在这种洪水下倖存。放眼望去,珠江似一瞬间扩大了五倍,目之所及成了一片泽国,广州城墙成了堤坝。
洪水极度浑浊,混杂著大量的木头、房梁、家具等,隱约可见牛羊尸体,甚至还有棺材。
南城墙上的百姓都已呆住了,他们中不少人都是家住城外的,如果不是学员兵一定要他们搬进城里,此时的下场,恐怕和那些牛羊一样了。
隨著洪峰到来,珠江水位暴涨,洪水以奔腾之势,瞬间倒灌进玉带濠。
湍急的水流与濠內回流水猛烈衝撞,在拐角、桥樑处形成巨大漩涡,发出惊人巨响。
六脉渠是广州城排水暗渠,另一头直接接通珠江,此时不仅不能排水,反而如趵突泉一般,向外猛地涌水,甚至將石板盖都掀了起来。
水流在复杂的地下管网中不断激盪,沉闷的巨响透过地面传出,广州城东南一处老旧民居,地面突然塌陷。
洪水裹著污水、秽物全数反涌街面,臭气熏天。
学员兵、守城营兵、府衙县衙的官员衙役、民壮们一起动手,全都加入抗洪的阵营。
沙袋从越秀山上运出,送至各个缺口。
叶益蕃脱了官服,玉带濠边一袋袋地扛沙包。
有大的水浪袭来时,所有人都一齐上前,用身体將沙包顶住。
广州城地势北高南低,越秀山、大小北楼一带受影响较小,被当做了抗洪的大后方。
叶益蕃制定了一套规矩,令城內民壮两班倒轮流休息。
但他本人却始终不去休息,一直站在玉带濠的临时堤坝边上。
次日清晨,大北门上有民壮一耷拉脑袋,猛地惊醒,他揉了揉眼睛,只见天蒙蒙亮,周围都是朦朧水他揉了揉脸,隨意瞟了一眼城外,就准备吃点东西去城南干活。
可隨即他就呆住了,他定定地朝城外望去,只见朦朧水汽笼罩下,广州城北荒野上,有一条蜿蜒前进的黑龙。
民壮揉揉眼睛,再望过去,只见黑龙的先头部队离广州城已不足一里。
那是一群身著鸦青色曳撒军装的士兵,排成纵队在官道上前行,其纵队极长,一眼望不到边际。西北阵风吹来,將城下的水雾吹散。
士兵手中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暗红底色上,金色的盾戟舞动。
百余杆军旗从队头一直向后延伸,红旗满卷,无边无际。
民壮激动地大喊:“南澳军?南澳军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城墙上其他民壮都惊醒了,大家朝城外眺望,然后纷纷招手喊叫。
赵守备早已得到消息,给士兵下了开城的命令。
南澳军的部队龙行虎步的入城。
千总、把总游走於队列之间,大声呼喊。
“弟兄们,这就是广州城,走了七天七夜,总算是到了!”
“咱们还不能泄气,洪水还没有退,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指望著咱们!”
“……各旗队按预定位置上堤!”
“记住纪律,不许私入民宅,不许抢掠物资!”
大道上,其队伍匯成一柄青灰色的剑,直向城南而去。
此时玉带濠上,水势已不如昨天迅猛。
玉带濠两侧虽已筑起防波堤,可做不到一劳永逸,水泡浪冲,很快就会將沙袋损坏,泥沙掏空,必须不停地修补。
按李世熊的估计,今日还得再往堤坝上加砌二十万包沙袋,同时还得分一部分人手去处理六脉渠的积水学员兵、衙役、民壮们的体力都已到了极限。
孙羽黑眼圈极重,双臂颤抖不止,他咬著牙道:“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咱们新军的大部队马上就要来了,再坚持一天,咱们马上就要贏了!”
张墨野摇晃著起身,就要去扛沙包,却怎么也拎不起来,一眯眼的工夫,往下一坠,额头剧痛,这才醒了过来。
他拎沙袋片刻居然睡过去了,好在额头撞在沙袋上,没受什么伤。
其他人也大多睏倦如此。
海军运来乾粮、燃料后,永丰仓的储粮被做成米饭,学员兵的军粮补给解决了。
说是两班倒上堤。
可人手实在不足,队正、知府都在堤上扛麻袋,学员兵怎会独自下堤。
一晚上干下来,此刻所有人都筋疲力竭。
就在这时,內城中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大,很快便將玉带濠的奔涌水声盖了下去。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归德门的城门。
城门中,一卷盾戟旗率先而出,隨即新军大军涌出。
穿著鸦青色军装的士兵极多,从城门中源源不断的涌出,很快便挤满了整座大堤。
一名军官跑到孙羽近前,拱手朗声道:“在下是南澳陆军六营三司,千总聂昭,麾下一千三百五十人,奉命守住归德门西北河段,你们歇著吧,后面的事,让我们来!”
孙羽笑著还礼:“南澳陆军一营一司,千总孙羽。”
聂千总肃然起敬,拱手道:“久仰。”
他並不认识孙羽,但这一营一司的番號,可是响噹噹的,那是南澳陆军中,资歷最老,参战最多的一支部队。
有了生力军加入,河道的堤坝飞速筑起,速度快得惊人。
原本还有汩汩水流从沙袋缝隙中溢出,现在已全然不见。
张墨野脸上带著笑,心里暖洋洋的。
这一瞬间,他只想大喊呼嚎,告诉世人,这就是他所在的军队,他也是这军队的一员!
南澳军没有忘记他们!
南澳军安排的十分周密,有旗队负责挖土装填沙袋,有旗队负责加固河堤,有人负责搬运伤员,搭建营房。
张墨野他们也被当做伤员,搬回了城外营房。
躺在乾燥的简易行军床上,身旁烤著炭炉,浑身暖洋洋,说不出来的温暖舒服,眼泪不自觉地往外流。也说不上为什么哭,就是止不住。
哭著哭著,头一歪就睡死过去。
以致医兵进营房包扎时,怎么摆弄,他都不醒。
这次洪水声势惊人,但放在明末,根本算不上大。
新军主力一到,城內的水患基本就被控制住了。
几日后,珠江水位消退,白浪仔又领著鸟船往返几次,运来物资。
又过几日广州天气放晴,风向也稳定许多,珠江水量减少。
福船、鯨船也驶入珠江,直接將物资卸下。
虽然码头被冲没了,但鸟船吃水浅,正適合往返於船岸之间搬运物资。
又过几日,林浅亲自指挥的后续船队也驶入珠江,运来了更多物资和人手。
孙羽受召,登上天元號,面见林浅。
“舵公。”
林浅打量他片刻,只见他已瘦得不成样子,双手、肩膀都缠了绷带。
“学员死伤了多少?”
“十九人。”孙羽低下头。
南澳培养这些学员兵花费极大,是寄予厚望的,都是军官的苗子。
救一场水灾,就死了十九人,比参加一场大战死的还多。
怎能不令他心生愧疚。
林浅不置可否,又问道:“百姓死了多少?”
“卑职说的不准,但应该不到百人。”
颱风、洪水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房屋倒塌、瓦砾掩埋、洪水衝击、缺柴少粮、受凉疾病。这些才是歷来天灾人祸时,百姓死伤的大头。
所幸学员兵在飆风入境的当晚就进入广州,拚了自己的命不要,也要保住百姓的命,才能换来这么低的伤亡。
沉默许久,林浅开口道:“你给学员注入了宝贵的精神,牺牲。从此,这是一支强军了。统计个伤亡和有功的名单,递交陆军部。”
“是!”
“这一期学生毕业后,就返队吧,你的官职也该进到游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