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广州救灾(2/2)
队正孙羽浑身湿透,索性脱了蓑衣,举著铁皮喇叭,大声指挥。
因房屋倒塌后,砖石碎块太大,加上怕用锹镐伤到百姓,不少学员兵徒手挖掘废墟。
双手很快被伤得鲜血淋漓,仍不停息。
周围百姓,开始时都是躲得远远的,渐渐的靠到近前,再到为学员兵们加油鼓劲。
有百姓在家里煮好米粥,拿来鸡蛋,到废墟上,让学员兵吃上一口。
学员兵忙了一晚上,此时身上又冷又饿,双手疼得厉害,看见热腾腾的白米粥,上头撒著萝卜咸菜,配上香喷喷的鸡蛋,眼睛发直,馋的直咽口水。
只是所有人都想起了队正的话,想起了新军铁的纪律。
生生將白米粥推回去,继续向下挖。
提著饭食的百姓道:“吃点吧,吃饱了再挖,这是我送你们的!这不要钱啊!”
那人渐渐红了眼眶,眼中含泪道:“这是我请你们的,这不要钱啊!真的不要钱啊!”
人群中,有个小女孩问道:“娘,他们不用吃饭吗?”
女孩的娘顿觉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嘴微张,眼泪先掉了下来。小女孩天真地问道:“娘,你怎么哭了?咱家不是挺好的吗?”
“鸣呜鸡……”女孩母亲听了这话,越发哭得厉害,她用手紧紧捂著嘴,死死压制哭声。
隨即她一吸鼻子,对身边人道:“张叔,劳你帮我看下孩子。”
身旁老者欣然应允。
隨后女孩母亲一擼袖子,也衝上废墟,帮著学员兵一起挖掘。
有百姓见状高喊道:“都是邻居街坊,大家一起上啊!”
这话一出,就像雪崩海啸一样。
百姓一起涌上废墟,眾人搭成人梯,一块块的搬运瓦砾,一点点清理废墟。
张墨野看著这一幕,只觉得满心的震撼,心头有股莫名的力量。
他浑身湿透,双手被砖石划破的全是伤口,创口被雨水浸泡,已发白起皱,连血都不怎么流了,身上酸痛,肚子里更是空空如也。
可四肢百骸就是有著使不完的力气。
他面前的废墟,绵延数里,几乎覆盖整个西城,凭两百学员兵,就是累死,也清理不完。
但他心里像有团火,灼烧著他不能停歇。
为民而战!
现在到了他该战死的时候了!
他觉得世事本该是这样的!
本就该是这样的!
当晚,广州城快马抵达韶关,新军大营。
雷三响听完使者报讯之后,马上道:“许游击。”
“到!”
“凭你们一营,再加上二营,一万人的兵力,把韶关、梅关给我守住,能不能做到?”
“能!”许游击立正大喊。
他是从济州岛之战就跟著雷三响的老人了,知道雷三响脾气。
便低声道,“总镇,按规矩,咱们调动要有舵公或总参谋部的命令。”
雷三响道:“灾情紧急,来不及等命令了,那个谁,你替我向总参谋部匯报!!
除了一营、二营外,其余各营、各游击,接本镇军令,部队紧急集合,急行军奔赴广州!”三日后,南澳军总参谋部也接到广州讯息。
目前总参谋长一职暂缺,由林浅兼任,他了解了灾情情况后,沉声道:“命令,以05、08、27、57、59號福船,加安顺號、恆通號两艘鯨船,组成先头舰队,由白浪仔任统领,载物资支援广州。並调配五艘鹰船,三十艘鸟船同行。”
“是!”一名参谋拿出纸笔,飞速记录。
林浅继续道:“命令,雷三响部新军,留下適量部队,防御韶关、梅关一线,其余部队支援广州!”“是!”参谋笔下一顿,感觉这个模糊命令不符合舵公平日风格,便確认道,“舵公,不用具体到部队番號吗?”
林浅摇头:“雷三响离广州近,救灾的军队调度,由他来具体安排更妥当,命令不要下得太死,免得让他束手束脚。”
另外,给政务厅传讯,让广东未遭灾的府县,向灾区就近运送物资!”
“是!”
林浅细思片刻后又道:“命令,以三十艘福船、三艘鯨船,外加三艘鹰船、二十艘鸟船,还有天元號同行,组成后续舰队,七天之后启航,支援广州,由我亲自统领!”
正速记命令的参谋一愣,然后大声回道:“是!”
又过三日,先头舰队已驶抵零丁洋。
此时颱风已过境,但其带来的海量降水,导致珠江主流、支流水位猛涨。
本来珠江下游水流平稳,从虎门到广州河段逆流而上,是不需拉縴的。
可水量增长后,下游流速加快,再加上风向变换不停,负责勘探水文的鹰船试了几次,始终难以正常航行。
安顺號鯨船娓楼中,手下將此事上报,眾人都心急如焚。
从飆风过境到现在,已过了六天,船上通讯不便,无人知道广州城里情况。
如果陆军已进驻城中,必定后勤短缺。
如果永丰仓被毁,那全城都会缺粮。
他们每耽搁一会,淹死饿死的百姓就会多一个。
白浪仔沉声道:“用鸟船,把物资摇櫓送进去。”
鸟船都是单桅小船,配有船櫓,吃水浅,十分灵活,適合近海与內河航行。
鹰船发明之后,大部分鸟船已退伍,沦为渔船。
没想到危难之时,竟真用得上。
这就是林浅给他们调配三十艘鸟船的用意。
不过,光有船也不够,逆流摇櫓而上,还得载重物,这非常不易。
操船之人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摇櫓,还得与帆配合,船员得既有铁一般的毅力,又有高超的驾船技术才行白浪仔想了片刻,命令道:“全体船员,上甲板。”
龙舟水还未退去,天空飘著微微细雨,白浪仔站在娓楼甲板上,把现在的情况简单说了。
而后道:“以前是珠民、胥民的,出列!”
自攻陷廉州之后,南澳政务厅就將珠户这类贱籍彻底废除,公开场合,也再没有人提这两个词。不过隨著白浪仔发问,还是有一大半船员向前走了一步。
白浪仔对身旁一人道:“沈部长,说点什么鼓舞下士气吧!”
海军部部长沈远此时就在白浪仔身边。
闻言他朗声道:“海军的弟兄们,我知道逆流驾船凶险,可天降大雨,陆路积水,走珠江,是咱们唯一的、也是最快的路。
现在,广州城內涝严重,没有一片干地方,老百姓房子塌了,身上裹著湿衣服,没有地方住,没有柴火烧,没有东西吃!
海军不淌著险滩过去,百姓都会饿死、冻死、病死。
在舰队面前,这样的事绝不允许发生!
弟兄们,咱们不是像大明官军一样的孬种!別说是一条破河,今天就是龙王爷要拦咱们,也把它给砍了‖”
话毕,船员们齐声请战。
白浪仔命令眾人分乘各鸟船出发。
沈远从舰楼甲板跳下,直奔船舷软梯。
白浪仔拦住他:“你去做什么?”
沈远道:“我和弟兄们一起去!”
白浪仔道:“你不是胥民,不知道怎么操船掌舵,上了鸟船,反是累赘。”
沈远想辩驳,却无话可说,鸟船载重不多,必须精打细算地安插船员,確实不应带一个帮不上忙的。白浪仔淡淡道:“我去,我就是广东胥民,珠江没人比我更熟了。”
沈远目瞪口呆,白浪仔让副手接替指挥,然后命其余各船也挑胥民上鸟船。
隨后他纵身一跃,直接跳入海中,再露头时,已像鱼跃一样到鸟船上了。
此时,广州城中。
学员兵已几乎筋疲力竭。
別看广州都是平房,可民房实在太多,哪怕一百栋房子里只被吹倒一间。
清理瓦砾,搜寻生者都是巨大的工作量。
好在有的百姓帮忙,又有府衙、县衙派衙役支援,还有守城士兵供给后勤,才勉强在三天內搜寻完废墟。
而后学员兵又帮著清理主干道,掩埋人畜尸体,搭建窝棚,提供简单医疗。
事情几乎无穷无尽。
自孙羽以下,学员兵每天只睡一个时辰,从进广州的当天,衣服就没干过。
城里內涝严重,难以生火,只能吃夹生饭,甚至经常吃不上饭。
不少学员兵都发了高烧,全靠意志力硬抗。
自进入军校以来,学员兵虽也进行过野外求生训练,常有饿肚子的时候。
可除了特別训练外,其他时候军校的后勤都是一等一的好,肉蛋奶充足,饭菜顿顿有油水。何曾如此艰苦过?
百姓体谅学员兵的难处,也知道学员兵的纪律。
从牙缝中省些粮食出来,然后在晚上,偷著往其驻地送。
大多数时候,都被巡逻的士兵发现,拒绝了。
学员兵的驻地分別在文明门、大北门等几处翁城中,这些地方本是广州驻军的营房,积水后就全被泡了,没法住人。
赵守备便令大部分士兵搬到越秀山上,只有在城墙执勤的士兵还会偶尔驻扎在翁城。
学员兵入驻此地后,便用泥土石头堆起高地,勉强隔绝积水,当做营地。
几天下来,守城的营兵与学员兵也混熟了。
张墨野就认识了老程、小程一队营兵父子,他们负责守文明门。
每天晚上,父子俩都会和张墨野閒聊。
四更天,张墨野所在的一什刚从前线撤下来,回到驻地,往又湿又潮又凉的石头上一坐,背靠冰凉的城墙,眼睛一闭,困意瞬间袭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闻到一阵清香。
“给。”
张墨野睁开眼睛,只见营兵小程拿了一碗饭递到他面前。
小程道:“快吃吧。”
张墨野盯著大米饭咽了咽口水,还是拒绝道:“我们有纪律,不能要老百姓的东西……”
小程:“我们是百姓吗?”
张墨野想了想道:“这饭不是百姓给的吧?”
小程道:“这是今天晚饭时,营兵兄弟们一人一口省出来的。你们这兵当的,怎么和和尚一样,满嘴的清规戒律!”
张墨野笑著接过饭,招呼战友分著吃了。
人太多,一人只分到一口,饭已凉了,还有些硬,但不是夹生饭。
张墨野將米饭放在口中,仔细咀嚼,脸上全是享受神情。
看著学员兵的惨状,小程好奇道:“听口音,你们这些娃娃兵也是福建的,广州发水,这么卖力救灾是为了啥?”
接著他压低声音道:“昨天我问了另一个娃娃兵,他说你们是军官学校的,等学完了,都是要做官的,哗!最低也是个什长呢!
为救灾落下一身病,更惨的把命丟了,多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