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水真腊荡寇(2/2)
宗祠之中,新娘刘婉面对祖宗牌位,已跪了三个时辰,没人瞧得见她脸上神情。
族长刘石川坐在门槛上,嘆了口气,背对著女儿说道:“从你祖爷爷迁至水真腊起,已有上百年了。创业不易,爹不能让这份祖业毁了。
眼下真腊衰微,暹罗人穷凶极恶,不答应那姓马的……咱们村寨千余口的性命,恐怕就难保了……婉儿啊,你出嫁,村寨能少死很多人……別怪爹心狠。”
一番话说完,刘婉依旧沉默。
刘石川嘆了口气,佝僂著身子站起来,看起来苍老了十几岁,他转头涩声道:“婉儿,早些歇息吧,明天就出门了,路很远……”
说完,刘石川就往外走去。
“爹。”
刘婉叫住了他,她像是对父亲讲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时候,要是不嫁女儿,也能太平就好了……”
刘石川听了后,默然无语,出了祠堂大门,他心情鬱结,在村寨中四处踱步。
龙川埠位於一处沙洲上,有千余人口,以种田、商贸为生。
此寨有一支五十人的哨队,在湄公河的下游的华人村寨中,已属於武力不弱的了。
加上村社一面环河,三面建有寨墙,抵御小股水匪不成问题。
但別说真腊、暹罗、阮主三方势力。
就是在那姓马的海寇眼中,龙川埠也不过是一捏就死的蚂蚁。
好在他的女儿有几分姿色,受到马库图青睞,下聘求娶。
就算是做妾,刘石川也认了,至少能换的十几年的太平。
可十几年后,女儿色衰,为贼寇厌弃,又该怎么办呢?
刘石川望著浑黄的湄公河江水,皱眉沉思。
“刘叔!”
一声呼喊將他拽回现实。
刘石川转头,见来人是村里铁匠的学徒,史成,村寨里都叫他石头。
石头身后还跟著百余名村民,人人手上都拿著长枪、朴刀等武器。
“刘叔,三小姐不能去,姓马的敢来抢人,咱们就和他拚了!”
石头喊道。
话罢,他身后的村民都齐声响应。
这村名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大部分是哨队的,也有农夫、商户。
石头一直喜欢他女儿,刘石川知道,要没有海寇抢人横生枝节,说不定二人的亲事,他就点头同意了。可现在他怎么可能为了两人的幸福,害了全村人的性命。
“滚回去!”刘石川一声怒吼。
出乎他意料的,石头完全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道:“咱们受暹罗人欺负要忍,受高棉人欺负要忍,受海寇欺负更要忍,咱们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对这帮蛮子,越忍,他们欺负的只会越狠!跟他们打吧!咱们汉人不是孬种!”
石头身后村民齐声附和。
刘石川在队伍中看了看,问道:“你师父呢?”
“听说会安港有一只大明的舰队,他去会安了,求天兵来主持公道。”
“嗬。”刘石川发出一声不屑嗤笑,鄙夷的说道:“大明?大明要是比得上海寇,当年你们祖爷爷,就不会远渡重洋、背井离乡。
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之理,咱们打不过,就只有忍。
忍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到报仇的那一天!”
石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也知道,全村寨的人加到一起,都不是那姓马的对手。
一旦反抗不成,屠村、屠寨更是常事。
正愣神间,刘石川手指远处,寒声道:“你们看。”
眾人顺著他手指方向,看向河面,只见一个黑点远远飘来。
待飘的进了,眾人才看清那是一具浮尸,身著汉人服饰,脸朝下,皮肤惨败,隨河水飘荡而下。又过片刻,河面上又出现了第二具、第三具……直到出现了十几具。
这些尸体身上无伤,大多都是喉咙中刀。
不是搏杀而死,是被人处决的。
待尸体飘过许久,有一个小竹筏飘来,其上躺著一具被千刀万剐的尸体,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四肢反关节扭曲著,尸体头顶上,点著一盏鱼油灯。
场面残忍又诡异。
“哇!”有几个人当场就吐了出来。
“这是点鱼灯。”刘石川淡淡道,“姓马的就是用这手段,对付不听话的村寨。”
无人回话了。
他接著道:“到交冬税的时候了,放心,明日送亲,我会多带些稻米,姓马的看著稻米的面子上,也许会对她好些。”
石头已吐的直不起腰来。
点鱼灯在湄公河里常有,只是以往看见了,他师父都会说那是高棉人的丧葬习俗,看了不吉利,捂住他眼睛。
近距离看到死者惨状,这还是第一次。
一夜浑浑噩噩。
次日天还没亮,刘婉便梳妆完毕,穿上嫁衣,披上红盖头进了喜轿。
石头悄悄躲在送亲队伍后面,他眼睁睁看著心上人进轿子,要送去给那吃人魔王做玩物,心痛的几乎发狂。
不过,现在不是现身的时候,昨日族长的一席话点醒了他,想成事,就要忍。
石头怀里揣著一柄匕首,他亲手打造的,锋利异常,待准备见姓马的,就一刀捅死他!
石头藏在送亲队伍中,隨著一起向村社外走去。
或许是越缺什么,越要补什么,刘家为这门强抢的亲事,配备了眾多的很长的送亲队伍和大量嫁妆,还有敲锣打鼓,舞龙舞狮的队伍,看起来分外风光。
这份喧闹,也让石头顺利的隱匿其中。
送亲队伍,一路走过大片的浮稻田,待村寨在视野中消失不见,锣鼓声很快便停。
喧闹一停,骇人的死寂便將队伍笼罩。
只听队伍前面有人嘲笑道:“哈哈,你们看,这帮羊崽子真的以为自己在嫁女儿。”
另一个声音道:“不想死的都滚!”
这是用闽南语说的,水真腊地区鱼龙混杂,在此地谋生的,高棉语、占语、马来语,基本什么语言都会送亲队伍听了这话,顿做鸟兽散,屁滚尿流的往回跑。
石头趁机往轿子前凑,走的近了,只听得轿子中,传来心上人的呼喊:“大哥,大哥你別走,我怕!”那刘家大公子,迟疑片刻,歉然道:“妹子,保重。”
说罢,一抖韁绳,朝龙川埠方向跑去。
石头將面孔挡住,不让他看见。
待人都跑的差不多了,石头从轿子后走出。
只见前面五六步,站著三名海寇,其中一人道:“呦嗬,有个不怕死的。”
石头解释,自己是刘府的僕人,是嫁妆的一部分。
轿子中,刘婉听见石头的声音,低声惊呼道:“史大哥!”
停轿的位置,是一处河口,海寇的一艘小船停在河面。
三名海寇正发愁嫁妆不好往船上搬,正好有个免费劳力,便应允石头同行。
石头搬运那些稻米的时候,三民海寇將刘婉从轿子中拉出来,隨手取下她盖头,调笑道:“果然嫩啊,看这脸。”
另一个攛掇道:“裙子提起来,看看脚,看看脚!”
接著另一个海寇,去抓她裙摆,刘婉知道反抗无用,望著石头,怔怔流泪。
石头狠心別过头去,只是在心中不断的提醒自己忍耐,要忍耐!
他不愿让心上人受辱,下死力气,很快將嫁妆搬完,催促海寇登船。
海寇驾船在河道、沼泽间穿梭,很快便到了湄公河上,顺流而下,半天工夫便行至出海口。刘婉回身望向家的方向,脸上满是泪痕。
三名海寇口中,仍旧污言秽语不断,石头低著头,眼中满是杀意,不住的提醒自己忍耐。
在海面上,朝东南航行一天。
清晨,黄昏时,一座大岛出现在海天之间。
为首海寇自夸道:“那就是崑崙岛,是天下最大的岛屿。”
隨著船只驶近,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三名海寇得意的笑容,顿时凝结在了脸上。
三人对视一眼,顾不得其他,满帆向岛上全速航行。
片刻后,一个恐怖的场面浮现眼前。
只见一处港湾里,三十余艘快船笼罩在火光之中。
大火几乎连成一道火墙,烧的晚霞愈红。
在火光映照下,无数身影在码头、岸上廝杀。
说是廝杀也不准確,应当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屠杀,场面极为血腥,下手极度冷酷,毫不迟疑。在近海处,还有二十余艘大明海沧船游弋,港湾中,但凡有驾船逃跑的,均会被弗朗机船炮无情倾泻火力。
此情此景,让三名海寇一时看呆了。
站在最后的那名海寇刚想说话,嘴巴突然被捂住,接著,一柄匕首,插进了他后心。
石头满脸狰狞,左手如铁钳死死捂住那海寇的口鼻,右手死命转动匕首,那皮肉撕裂、鲜血流出的声音,让他只觉无比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