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你所珍视的一切,並未被世界拋弃!(2/2)
而今,守心阁的存在,仿佛是对他愚蠢坚守的一种宏大回应。
告诉他:你所珍视的一切,並未被世界拋弃!
次日,文明大学正式开课,学生课程排得极满。
而且就如对联所言,科举考试中被奉为圭臬的经史,在大学中只占很少的课时。
反而那些为士子看不起的杂学,教授的极多、极深。
其中,数学一科,甚至是徐光启亲自教授。
彼时徐光启之名望,在大明已是极高,兼具政治地位、学术成就和民间声望。
此等大儒亲自授课,令学子们激动得浑身颤慄。
而且徐光启上课第一句话,就是:“数学能祛其浮气,练其精心,能触类旁通,能度数旁通十事,乃眾用之基。”
李世熊听了这等振奋人心之语,当即便认真聆听。
然而小半个月过去,数学越来越难,那些什么“点、线、面、角”,对李世熊来说,仿若天书,每日勤学苦练,验算不輟,才能勉强保住成绩第一的位置。
至於其余逻辑、哲学、经史之类学科,对李世熊来说,就不在话下了。
学堂上,大部分先生的上课方式也很有意思,不是传统先生台上讲一句,台下跟一句的诵读。而是不停提问、发言,相互融入,更像共同研究某一课题。
李世熊本就对杂学很有兴趣,进入大学之后,只觉如鱼得水,得知从第三学年开始,就要分专业,还亲至“教务处”询问是否能兼修多个专业。
徐光启得知是自己得意门生要求,便欣然特批应允。
自从分榜当日李世熊高中榜首,而张墨野名落孙山后。
二人命运就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那日张墨野从文明门发榜现场出来后,便一路垂头丧气的往客栈赶去。
儘管大学没有赶他走,但既没考上,也没脸再待了,还是赶紧回家为宜,还能赶上晚稻採收,给家人帮把手。
张墨野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农民,在当地宗族庞大,互相照应著,才供出这么一个读书人。
本想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贫寒学子想高中,付出的努力,得是富家子弟的十倍,乃至百倍。张墨野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对道德文章也兴致缺缺,反而最爱看兵书,对三国、隋唐、水滸等故事倒背如流。
这本事在以文御武的大明不仅没半点用,反而还是累赘。
就拿那入学考试为例,他当时要是把功夫少下在分析广州三日之战,多放在其余几题上,说不定现在已考中了。
张墨野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只觉自己不事农耕,拖累家人供养,始终未有所成,实在是对不住家人。他暗自下定决心,从此以后书就不读了,下地干活,也好让家人轻鬆些。
现在舵公统治闽粤,辽餉没了,常例钱废止了,甚至前明时大户给他家诡寄的两亩地,也清丈出来,赋税被免去了。
好傢伙,这么一算,今年的秋税,直接比以往少了六成!
他家的日子,霎时间就宽裕起来,竟胆敢一个月吃了两回肉!
张墨野现在是全身心地感谢舵公,只盼前明再也別回来了才好!
只要舵公能长治久安,张墨野觉得就是一辈子没有功名,当个老老实实的农民,也没什么。就这么一路又哭又笑,又是满心悲戚,又是心怀希望。
张墨野一路走到客栈,路过连廊时,回想半个月前还与元仲就考试畅谈,如今一个高中榜首,一个名落孙山,不由感慨造化弄人。
走回房间时,远远就看到客栈掌柜在门外站著,焦急眺望。
张墨野正觉奇怪,掌柜看见他眼前一亮,指著大喊道:“军爷,他来了!快抓他!”
话音未落,就有两个当兵的从角落中闪出来。
二人头戴漆黑笠帽,外著鸦青色贴里,下著马裤,腰系武装带,系有腰牌和雁翎刀,行走间衣摆轻扬,很是威风,看著与大明士兵相似,又处处不同。
张墨野见了又是畏惧,又是好奇,竟一时忘了逃走。
那二人中的一人皱眉道:“说了不许叫军爷,要叫军士。”
“是,军爷。”掌柜道,隨后反应过来改口道,“爷,再不抓,人就跑了。”
另一军士取出一张纸,近前对张墨野询问道:“你是张墨野?福建汀州府寧化人士?”
“是我。”
张墨野此时才想起来害怕,虽说新军军纪优良,可毕竟刀把子在人家手里,他平头百姓一个,万一碰上个不讲理的,只能任人宰割。
军士又拿出来一张纸,举到张墨野面前,正是他半个月前的那份考卷,其中广州三日之战的策文,被人大加圈点,想来定是这文章犯了忌讳。
“这是你写的?”
“是学生拙作。”
事到如今,张墨野只能硬著头皮承认。
他考试时填了祖籍,就算他现在跑了,人家顺著地址也能找来。
那军士脸色平淡,不置可否,问道:“新军船只数量,兵力配置,进攻路线,你怎么知道的?”“进城后跟外城的百姓打听的,不瞒军……士,学生喜欢这些刀枪火炮相关的东西。”
军士面色不变,继续问道:“你卷子上说,新军只带了不足半月的军粮,怎么知道的?”
“自古以来,军队奇袭都是轻装简行,带大量輜重,拖慢行军,是兵家大忌。
舵公虽舟楫如林,想来也应多装炮弹、火药才是,不会装太多军粮。”
军士接著又问了几个文章上的细节问题,张墨野均应答如流。
末了,军士终於露出一丝笑意,对他的同伴道:“千总,这小子倒是个好苗子,不枉我们来一趟。”听了军士的话,张墨野这才惊觉,那个与掌柜和顏悦色掰扯称呼的,竟是个千总!
那千总走过来道:“我是南澳陆军一营一司,千总孙羽。你觉得广州之战时,南澳陆军、海军哪支部队打得好?”
“南澳海军只轰了城头。劝降士兵,俘虏两广总督,都是陆军做的,自然是陆军打得好。”张墨野颇有眼色地奉承道。
孙羽笑道:“好,既然如此,给你个加入南澳陆军的机会,要不要?”
“啊?”张墨野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羽解释道:“放心,不是让你做列兵。在文明大学的以东四十里,还有一处陆军军校,专门培养军官。
学制一年,在校期间,也是准军官待遇。
军校不对外招生,所有学员,都是从陆军中择优选取。
你是唯一一个例外,舵公看你卷子答的不错,想给你个机会。”
张墨野吃了一惊:“舵公……看过我的文章?”
“嗯,本来是落第的卷子,舵公惜才,才让军校为你破例。”
孙羽语气温和,但眼神锐利,分明是让张墨野不要不知好歹。
大明重文轻武,有“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说法。
然而,乱世之中,当军官总好过当平头百姓。
张墨野本身又喜好刀枪棍棒。
加上他进军校,那是舵公钦点!
这含金量难道不比大学入学考试的榜首高?
要知道大学考录了三百余人,舵公钦点进军校的,就他一个!
至此,张墨野已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应下此事。
孙羽道:“好小子!这边跟我回营……咳,回军校吧。”
“这么快?”张墨野颇为诧异。
孙羽正往外走,闻言回身皱眉道:“军人要令行禁止,千总发令,哪有你质问的份?”
张墨野愣住了,不明白几句话的工夫,孙千总怎么就变了个人。
“千总发令,你要喊“是』。”另一名军士小声提醒道。
“是。”张墨野答道。
孙羽喊道:“这么点嗓门,还想当军官?”
“是!”
“好小子,有点样子了。给你一炷香的工夫收拾东西,我们在客栈外等你!”
“是!”张墨野喊完后,便快步走回房间。
没得解散口令,就私自行动,不由令孙羽又微微皱眉,不过毕竟是个新兵,他也就不计较了,等下午到了营……校內,有的是办法操练他。
客栈掌柜呆愣的看著这一幕,不明白这常唱的是哪出,这人前脚还是个读书的相公,后脚就成军爷了?张墨野明白当兵要雷厉风行,半柱香的工夫便收拾妥当,背著包裹来到客栈外。
孙羽和手下已牵马等在门外。
“会骑马吗?”孙羽问道。
张墨野摇头。
“这是济州马,性情温顺,很好学。这样上马,这样握持韁绳,这样前进,就行了,你试试。”张墨野照著动作要领上马,在城內缓步前行倒还好。
一出城门,济州马开始小跑,张墨野的屁股就在马鞍上下顛簸,砸得生疼。
刚骑了十余步,他便慌乱地道:“千总,我好像要被顛下来了!”
“忍著!腿夹紧!”孙羽说罢又一抖韁。
待到军校门口下马,张墨野双股已顛麻了,几乎站立不稳。
他强撑站好,看到校门上写著“广州陆军军官学校”的字样,没配楹联,显得有些简陋。
孙羽將他带到一处营房,对里面的人道:“一什长,给你带来个新兵,教他些基本规矩,明天舵公就要来检阅了,可別给我扯后腿!”
“是!”那被称为一什长的人立正答道。
孙羽走后,张墨野与一屋子老兵大眼瞪小眼,终於他开口打破沉默:“明天,能见到舵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