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七炉实验(2/2)
要想实验数据更精准、稳定,光是出料两次远远不够,那得经年累月的慢慢试。
可林浅没那么多时间磨,同时又有海量的钱。
那就用海量的银子去砸,硬砸一条路出来。
趁著二號炉等待的时间,炉户们回到屋中,商谈佛山治炼行会事宜。
其实也用不著商谈什么,毕竞扩大行会职能,对炉户们来说,基本是有利无弊。
大家最怕的外行指导內行问题,也隨著行会成立而消除。
所以,这所谓的商討,基本就是林浅敘述细节,眾人旁听。
谈话间,二號炉已炼好。
炉工將出铁口打开,这一批铁水顏色顏色更亮,边缘甚至接近青色,倒入沙模之上,蓝色火苗更剧烈、持久。
同时炉渣也变得粘稠,顏色变深。
光是看著比一號炉表现更好的铁水,匠人的信心更强。
待冷却后敲开,断面依旧是亮白色。
黄昏时,三號炉已开始加料,这次是十成整粒焦炭,眾炉户的神情都十分紧张。
因为这已逼近竖炉承温的极限了。
一个时辰后,天色全黑,三號炉鼓风口中,火焰亮的惊人,火舌像一把利剑一样,直指炉顶。打开出铁口,铁水呈刺眼的青白色,如流水一般坠入沙模之中,收缩极为强烈,蓝色火苗剧烈而持久。傍晚的院中灯光昏黄,青白色铁水宛如地狱硫磺河一般蜿蜒,蓝色火苗跳动不止,宛如妖异盛放的彼岸花。
铁水的亮光映照在周围炉户的脸上,显得眾人神情都变得诡异。
这一炉是纯焦炭炼製的,算是彻底摆脱木炭的分水岭,由不得不上心。
林浅也有些紧张,焦炭炼铁实验,在漳州標准工坊也只是勉强成功,偶然性很大,能否复製,他心里也没底。
只是下属环绕,他的紧张不能表露,以手不断逗弄小黑。
匠人们观察许久后,依次回房,脸上神情亢奋,显然三號炉的铁水质量上佳。
林浅叫来孙羽,討论火绳枪生產、改进的问题。
与佛山相比,澳门铸炮厂產能太低,新军的七千条火绳枪,三班倒,生產了一年多才勉强完工。究其原因,就是枪管生產困难,这年代枪管都是用锻铁,手工捶打而成。
鏜削工艺目前做炮管都费劲,想鏜枪管,难度和鏜头髮丝差不多。
是以为满足后续的部队需要,火绳枪必须由佛山来造。
佛山主打的就大批量的冶炼、铸造、锻造,生產火绳枪是专业对口。
同时,葡制火绳枪在战场上还暴露了许多问题,比如尺寸不合適,刺刀易折断、精度差、枪机易锈蚀、火绳与火药易受潮等等。
目前在东南流行的火绳枪,主要有葡式、西式、荷式、鸟銃、鲁密銃、日本铁炮等。
以上所有枪,林浅都有实物,而且最少的也有十几杆,此行全都隨船带到了佛山,给眾工匠参详。孙羽道:“所有火绳枪中,最强的当数鲁密銃,这枪在结构、用料、强度上做到了均衡。”他说著拿起一把鲁密銃,架在肩膀上,瞄准远处道:“此枪长六尺五寸,重七斤,装药四钱,弹丸三钱,一百二十步內中枪即死,枪托嵌有钢刀……”
说著,他將枪托拿起,果然见到有一道缝隙。
孙羽道:“这个枪托藏刀,比我军用的刺刀,还是差了些。”
他说罢又拿起另一把枪,介绍道:“鲁密銃造价高,銃身重,携带不便,明军只有京军和九边精锐有装备。
这一把是鸟銃,枪长五尺,重六斤,装药一钱,弹丸一钱,有效射程约八九十步。
这枪各位师傅想必很熟悉了,明军用的大多是这种,轻便、准头好。
最后,我军用的是这种,葡式火绳枪,葡萄人叫“阿奎伯斯』火绳枪。
这枪长四尺,重五斤,装药一钱,弹丸一钱,有效射程约八十步。
另外,加刺刀后……”
孙羽说著从腰间的刺刀套中拔出一把亮晃晃的刺刀,套在枪口上。
“这枪就长五尺了,近身与鸟銃相拚不落下风,远战对射却占不了什么便宜。”
目前新军能在广东所向披靡,从纯军事技术的角度看,还得感谢大明官僚中饱私囊的太狠,军队装备、军餉剋扣的太多。
要是营兵齐装满员,鸟銃装备率上来,从火枪技术层面与南澳新军是没有差异的,甚至可能还有领先。经林浅、孙羽、炉户、澳门枪匠的一番討论,最终確定,佛山制火绳枪將枪管加长五寸,採用多层锻焊工艺。
模仿鲁密銃,在药室加装一个铰链式防潮盖。
枪托改弯,更贴合脸颊和肩窝,提升瞄准的舒適性、稳定性。
增加標准化的准星照门。
採用定装弹药,將定量的火药和弹丸用油纸包在一起,使用时直接咬开倒入。
这种新枪,被林浅命名为佛冶造01式火绳枪。
霍英道:“敢问舵公,这种新枪,要造多少支?”
林浅伸出一个手掌。
“五千支?”霍英大吃一惊。
林浅淡淡道:“五万支。”
“万?”霍英耳畔嗡鸣。
照目前的科研速度,燧发枪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造出来,部队不可能干等著。
林浅的银子、佛山的生產力、大明朝廷的平叛军队更不可能干等著。
为后续扩军,应对朝廷围剿,必须儘快造便宜大碗的军械顶上。
就算后面新军换装燧发枪,01式火绳枪也可以淘汰给守备部队用。
守备部队淘汰后,还能卖给交趾人。
怎么样都不会亏。
霍英正双眼发直,院子中,炉工喊道:“四號炉开炉了!”
炉户们一拥而出,过了小半个时辰,都脸色凝重地回来。
霍英艰难地开口:“舵公,实验是不是先停一停?今日试出焦炭能炼铁,已是一大进步了。”林浅道:“怎么,四號炉结果不好吗?”
炉户们不敢开口。
標准工坊的工匠知道林浅有话直说的风格,解释道:“炼出来的是麻口铁,渣孔多,质地不均,是劣品,而且炉渣浓稠的厉害,不好往外掏。”
林浅笑道:“麻口铁就是白口铁向灰口铁转变的过渡品,这不是好消息吗?”
霍英道:“可这么炼下去,炉……”
林浅道:“在科技面前,一切都是耗材,继续烧。”
霍英嘆了口气,犹豫再三道:“那五號炉,多加些石灰吧,加了这东西,炉渣就容易流了。”院中,炉匠忙著给五號炉加料。
霍英劝道:“舵公,天色不早,请去休息吧,这里有老朽看著。”
林浅笑著摇头:“灰口铁就要產出来了,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走?况且,还有事情没说完。”不少比林浅年轻的炉户,此时都已困的睁不开眼睛了,而林浅不仅哈欠都不打,反而愈发神采奕奕。霍英不免心中嘀咕:“成大事者,果然都是奇人异士。”
月上中天,林浅和炉户们討论起工件標准化的问题,並把漳州印製的《標准零件图册》拿给佛山匠人们看。
目前佛山匠人都是用一套独特的度量標准,人称“广作”。
林浅可以容忍匠人使用广作工具,但以后產出的所有產品,必须符合標准零件图册的规定,包括民用產品也是如此。
这事是行政命令,商量不得,炉户们不敢违抗,答应下来。
强制更改工件標准,自然会带来一些成本,但林浅同时也带来了五万支火绳枪的大订单,炉户的盈利已能將成本完全覆盖了。
下一项议题,造卡隆炮。
这需要解决灰口铁和炮管精加工的问题。
前者正在研製中,很快就会有所突破。
而后者,就需要造车床、鏜床。
目前的葡萄牙人铸炮是用失蜡法,大明人铸炮是用泥模法,二者都只能直接將炮管浇铸出来,然后打磨光滑。
这种炮管直线度太差,是做不了卡隆炮的。
事实上,就算不造卡隆炮,一体浇铸的火炮,其弹道也很不稳定。
想进一步发展火炮,必须解锁车床、鏜床的前置科技。
首批科技为:1、匀速精密的金属齿轮。2、精密测量工具。3、灰口铁。4、高碳钢。
然后解锁下一批科技:1、精密主轴与轴承。2、精密丝槓与螺母。3、精密的夹具。
经反覆討论,匠人们发现一个绝望的事实。
这之中存在一个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技术悖论一一要造出加工精密零件的工具机,首先要拥有一批现成的精密零件。
討论陷入僵局,同时五號炉传来噩耗。
炉子裂了个一人多高的口子,连炉带料,全都报废,好在炉匠没事。
大明竖炉是为烧木炭准备的,既没有烧焦炭的设计冗余,也没有烧焦炭的耐高温材料。
用这七口炉子硬试,著实有些勉强。
此时已到后半夜,眾人精神疲惫,又受打击,神情都有些萎靡。
染秋泡了热茶,给眾人端上。
耿武点了炭盆,放在堂中取暖。
林府的外派厨子,还给眾人做了夜宵,热乎乎的羊血汤,里面撒了一丁点辣椒。
一口入肚,酸辣咸香,羊血滑嫩,鲜得直冒口水。
一碗热汤喝完,眾人额头都出了薄汗,胃暖身暖,士气大振。
匠人们开始主动分析五號炉炸炉的原因,商討一番后,认定这是五號炉太小导致的。
七號炉最大,用料也最足,应当能承受得住焦炭的炙烤,至少炸炉晚些。
林浅道:“既然如此,也別什么先后了,六七號炉同时开烧!”
烛火晃动。
在林浅授意下,染秋拿出纸笔,把目前亟待攻克的技术难点记录下来。
足足记录了三十四条。
用线將具有前后关係的技术连起来,呈现一个明显的树状。
树根处的基石科技,正是量產灰口铁。
天空从漆黑到深蓝,再到浅蓝,东方渐泛起白光,整个佛山笼罩在朦朧晨光之中。
伴隨著鸡叫声,只听得院中匠人道:“开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