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大爆炸的风吹到了江南(2/2)
效果比林浅的预期要好得多。
此时,在林府书房中,周秀才正匯报报纸发行后的反响。
“………这段时间,报社接到投稿近千余份,远胜以往。
其观点,五成是赞成“天下人』的文章,也有五成反对。”
林浅把玩宣德炉,口中道:“反对的,都持什么观点?”
“有说冒犯皇权的,有说狼子野心的,有说言语过激的,也有说文辞粗鄙的……惭愧……”那篇文章,其实就是林浅授意,让周秀才写的,是以被人批评文笔,他才会觉得羞愧。
林浅安慰他不用在意。
这文章,本就是投石问路用的。
起事之前,得统一思想,让福建各阶层支持他才行。
能给报社投稿的,几乎都是士人阶层,这些人中,能有五成对文章表示赞同,说明普通百姓中,赞成之人可能会达到六七成。
这个数据已经很好,可还不够。
起义这种事,万分危险,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將全福建拧成一股绳。
现在福建百姓,只有对朝廷的一腔怨气,没有对新政权、新生活的嚮往,没有奋斗的方向、纲领,这是不成的。
於是林浅从桌上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后面几版的文章,就按这个思路宣传吧。”
周秀才打开一看,顿时呼吸一滯。
纸上只写了四句话,二十四个字,却字字切中要害,一经发布,影响会比“天下人』的文章深远得多。不过周秀才犹豫片刻道:“这二十四个字干係重大,这文章不应由我来写。”
林浅道:“你有人选?”
周秀才道:“报社投稿之人中,有二人笔力最强,说来也巧,此二人都与舵公有亲,正是叶家兄弟。”虽说报社投稿用笔名,但寄润笔费还得留地址,一来二去,投稿人的身份,也就很清楚了。林浅思量再三,这二十四个字字字重如千钧,能与人再仔细商议,自然更好,便同意了周秀才要求。几日后,大小舅子应林浅邀请,来到南澳岛,在书房密谈整整一天后离去。
按林浅的意思,二人在南澳岛写就文章即可,可叶蓁得知后,力劝林浅,让两兄弟回福清府上去写。林浅略一思量,欣然应允。
两兄弟回家之后,便一头扎进房间,合力写文。
叶向高得知消息,又是好奇,又是担忧,整日在房中踱步,嘆气不止,甚至常去两个孙儿房外转悠,常常一转就是小半个时辰,却始终不入內。
俞氏看不下去,当著叶向高的面吩咐道:“李嬤嬤,让蕃儿、蓀儿文章写完后,给他们爷爷看看。”“是!”李嬤嬤应声传话。
叶向高道:“回来!”
俞氏怒道:“去!”
见俞氏发怒,叶向高和李嬤嬤都不敢说话了。
当晚,两兄弟拿著初稿来找叶向高,恭敬说道:“请祖父斧正。”
直至此时,叶向高心底仍纠结万分,这篇文章如一块烧红木炭,他想接,又不敢接。
踌躇许久之后,叶向高心道:“老夫可不是帮林浅作乱,纯粹是怕蕃儿、蓀儿两人年轻气盛,在文章中写什么僭越犯上之语,引火烧身。
这是为我叶家后辈考虑,可不是要行什么大逆不道之举。
老夫拿过来只粗看一眼,只要文章不涉及叶家,老夫绝不更易一字。”
心理建设许久后,叶向高终於接过文章,扫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发出了声“咦?”。
两兄弟心中惴惴,观察祖父脸色。
但见叶向高看得极为认真,几乎是字字品鑑。
“嘶。”看完开篇,叶向高吸了口凉气。
继而他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个川字。
两兄弟从小即便摸鱼贪玩、荒废课业,也从未见祖父如此神情,一时心里不安大盛。
叶益蓀沉不住气,问道:“祖父,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叶益蕃低声道:“別打扰祖父。”
叶向高置若罔闻,目光下移,看到下文又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眉头舒展些许,又往下看,眉头舒展更开,不住抚须。
可好景不长,叶向高很快又目光一凝。
两兄弟侍立一旁,当真是如芒在背,冷汗都要渗出来了,只觉时间无比漫长。
终於,叶向高將文章缓缓放下,抬头望天,缓缓嘆了口气,问道:“那四句口號,是谁写的?”叶益蓀当即道:“是姐夫说的,我们一字没改……”
叶益蕃忙去捂他的嘴,接道:“妹丈只是提点了几句,主要是孙儿写的,祖父若要罚,便罚孙儿吧。”叶向高微笑,又拿起文章仔细看过,喃喃道:“大明出了个林子渊,也不知是福是祸…”
两兄弟已被搞懵了,不知这文章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叶益蓀壮著胆子问了。
叶向高道:“好!也不好。子渊能提出这四句口號,当真……当真有些胸怀气度,你二人文章写的也不错,中正平和,不急不躁。
就是有些地方,稚嫩了些,用词还可推敲。
譬如这里,这字未免杀气太重,有失宽和,纵使原字能揽些许人心,也非正道,改为“废』字为佳………
叶向高一连指出了十几个不当之处。
叶益蓀从袖子里掏出支笔来,用口水舔舔,拿出一张草纸记下。
叶向高嫌孙子记得太慢,乾脆把笔拿过去,自己动手在原文上修改……
五月中旬。
新一版《南澳时报》发布,除报导王恭厂大爆炸的后续外。
报纸上,一篇题为《紓困固本策》的文章,尤为引人注目。
文章提出四个口號:
一、清田亩,均赋役。
二、罢辽餉,紓民困。
三、废税阉,通商路。
四、安流民,垦荒田。
这其中的一、二两条是爭取农民、百姓支持,第三条是爭取工商阶级、江南士人支持。
第四条,则是维护社会稳定,吸纳人口,福建没有荒地不假,东寧无主荒地可多的是。
和之前的“八闽乐土”口號一比,这四条已有明確的政治要求和具体的施政措施。
表面上看,是对大明朝廷的要求,实际上已是起义纲领。
这是林浅根据江南实际情况,对李自成的“均田免赋”做的改良,间具对社会各阶层的拉拢。当然,这也不是一碗水端平,纲领中没提对大地主、大官僚利益的保护。
而且“清田亩,均赋役”,本质上就是对这些广占田亩,却不交税的蛀虫开刀。
此文一出,福建各界反响热烈,但討论时骂娘的频率却不如前一版文章。
这就是文章中正平和的好处,能弥合各方,不至於搞得內部分裂。
同时,这文章因有叶向高润色,影响力、传播力更强,很快便传到浙江、广东、江西等省。引发士人、百姓的广泛討论,都对文章所言心怀嚮往。
有识之士明白,文章所言虽好,以大明如今的国力,哪怕张居正在世也绝难做到。
別的不说,光是罢辽餉一项,一旦实行,朝廷財政就会快速崩溃。
如今天下形势,已成死结,除却翻天覆地外,恐怕不能实现文章所言了。
晚夏初秋。
新一轮天灾人祸刊登上报。
六月初五,山西大地震,波及京师、山东、天津、河南等地,城郭庐舍尽摧,死伤惨重。
六月十三,济南、天津同时地震,屋宇摧垣。
报纸以及民间,关於“紓困固本”之事,仍在討论不停,思想碰撞之烈度空前。
七月初一,已有识字农民的文章见於报端,文章用大白话控诉辽餉之弊,读者无不愤慨。
与此同时,福建各地开始大量收硝、制硝。
硝价走高之下,百姓纷纷动手,厕所、墙角上的墙皮都被刮掉数层。
雷三响处理完了琐事,乘鹰船,从济州先行返回。
八月底,夏税收毕。同月,一艘採购燧石的鹰船从山东青州返回,运来了近一百斤青州燧石。这种石头几乎是大明最好的燧石,硬度很高,断口锋利,整个华北都以之引火。
如果这种燧石的击发率再不足,就真的只能把眼光投向海外了。
林浅命鹰船將燧石运至澳门。
九月底,厦门船厂木料告急,整个福建的阴乾木料,几乎都被船厂消耗乾净了。
同时,全省硝石也几乎被榨乾,因墙角刮的太狠,已令数座旱厕倒塌。
十月中旬,商队自平户归来,仅白银一项就高达一百万两,还有黄金两万两,另有铜斤等物。同月,鯨船乘冬季风由济州岛归来,一千新军士兵重回分水关驻地,另有二百匹济州马,三十名马倌同时抵达。
这段时间里,新军一直在加紧训练,分水关周围,终日炮声不绝。
加上大半年里,福建军队的频繁调动,报纸上各类批判时政的文章不断涌现,朝政持续恶化,天灾人祸频发,生祠越修越多。
整个东南,就像一个蓄满了岩浆的火山,隨时都会天崩地陷。
在福建省界上,江西、浙江都或多或少的布置了兵力。
自五月以来,两广总督胡应台几乎每五天就往朝中发一份奏疏,言明福建异动。
可所有题本、密疏皆石沉大海。
甚至九月初、十月初,朝廷还两次给林浅下敕諭,晋升了他的散阶和勛位。
胡应台深感无奈,没有朝廷旨意,他不能擅自调动两广重兵,只能將总督標兵调往潮州驻防。一时间,东南局势紧张,大有风雨欲来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