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新军的磨刀石(2/2)
此地距济州城仅有一里之遥,只见其城头人头攒动,並无激烈反应。
雷三响令士兵就地扎寨,士兵精神一松,阵型散开,各自忙碌。
雷三响则到最前方,勘察济州城附近地形,选择合適的架炮位置。
就在这时,地面轻微颤动。
雷三响面色微变,停下脚步,俯下身子,耳贴地面,屏气凝神,果然听到马蹄震颤之声。
“结空心阵!”雷三响大喊道。
新军士兵半年间,练的最多的就是各类阵型,对结阵指令,已形成条件反射一般的反应,闻言立刻赶赴所在位置。
在新军列阵之际,西方一处山脊后,一支骑兵窜了出来,马蹄声隆隆作响,阳光下带起三四丈高的烟空心方阵是专为对付骑兵设计,是为攻占济州岛临时加练的,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此时各队之间,队正正不断嘶吼发令。
“稳住!”
“听清命令。”
“都不许动!”
骑兵衝到二里距离,此时震动已非常明显,让人只觉脚掌酥麻,地面上石子微微蹦跳。
空心方阵西北侧翼的一处坡地,二十门三磅炮已架设完毕。
炮兵队正拿出射表对照,队副把测出的距离向他匯报。
片刻,队正道:“全装药,射角十度,装弹,准备点火!”
此时骑兵已冲入五百步內,令人心悸的剧烈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
地面震颤与蹄声、金属碰撞声、骑兵吶喊声融为一体。
空心方阵周围沙砾震颤,震得脚踝以下发麻,大家脸上全是惊恐,不少新兵甚至哭了出来。“上刺刀!”雷三响沉声道,传令兵四散传令。
“上刺刀!”方阵中,响彻队正们的吼叫。
前排士兵一边哭著,一边抽出刺刀,往枪管上套,有人太过紧张,以至刺刀几次掉落在地,甚至有人割伤自己。
“轰!轰!轰……”
就在这时,西北侧的炮兵阵地发出雷鸣巨响,一排硝烟,从排列整齐的炮口中散出。
方阵右翼士兵,只听得头顶嗖嗖的破空声不断。
接著骑兵前进路上,大量泥土炸起,实心铁弹落地的闷响,如用巨大鼓槌砸向大地,一时將马蹄声都压了下去。
有数发炮弹直接射入骑兵群,顿时一阵骨断筋折的闷响传来,夹杂著战马的哀鸣和战马坠地的闷响。一股浓重血雾,从被炮弹撕出的裂痕中升起。
大部分炮弹虽未直接射中,可落在骑兵衝锋的侧面,在地面弹起,形成跳弹,又砸入骑兵阵中。血雾四起,混杂著泥土,成了一片红黄色沙尘。
死掉的战马尸体,还绊倒了后方骑兵,大队后面的人马一时间摔作一团。
场面惨烈至极。
“举枪!”队正们声嘶力竭地怒吼。
前排士兵已顾不上没装刺刀了,条件反射地將火枪举起,抵住肩头。
脸上已被泪水鼻涕糊满了,视野范围中全是一团模糊,双手双腿抖若筛糠,几乎要端不稳枪。倖存骑兵已从血雾之中衝出,战马催动到极致,如一个个狰狞修罗。
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数不清来了来了多少骑兵,看不到敌军有多少死伤。
周围如雷马蹄声越发强烈,士兵们只觉天地之间,都是隆隆马蹄,仿若下一秒,就要被战马踏过。“放!”把总大声道,隨即队正大吼传令。
“拍啪啪……”
百余火绳枪齐发。
整个方阵的西侧,顿时被一排白色硝烟笼罩。
按训练队形,前排士兵蹲下,形成人肉拒马,第二排射击后依旧蹲下,从第三排开始轮替。方阵间有这一人宽的空隙,刚好让人侧身通过。
士兵们太过紧张,以至有人转身时摔倒,更有甚者被后方队友刺刀捅伤。
队伍一时乱作一团,队正连吼带骂,总算让士兵妥善归位。
“举枪!
“放!”
转瞬间,又是一轮排枪齐射。
后排士兵没有长时间直面骑兵,心理压力小很多,是以回撤有序,没有太大混乱。
但相比训练时,还是慢得多了。
此时前排骑兵已衝到四十步內,就连队正头上都渗出汗水来。
“举枪!”
“放!”
一轮排枪,骑兵前锋如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七八匹马身上绽开血花,栽倒在地,其上骑兵摔的骨断筋折,扬起满天烟尘。
“轰!轰!轰……”
此时炮兵阵地又一阵齐射。
跳弹落地又弹起,带出的烟道直接奔骑兵,如一只怪兽的狰狞利爪。
骑兵中又是一阵血雨。
烟尘、硝烟之中,根本看不清敌人死伤的惨状,只能听见战马灰律律的哀鸣。
一阵细密血雾隨风飘来,很快就將士兵们淋的满身是细小血珠。
血腥味之浓,连黑火药的硫磺味都盖不住。
十几个列兵一弯腰,当场就吐了出来。
队正怒吼:“不许停,举枪!”
几名前排士兵已吐的直不起腰来,在队正连打带骂下,强撑著挺直腰板,举枪,任由呕吐物从口中流到身上。
“放!”
一轮排枪射到血雾、烟尘、硝烟之中,前排士兵后撤。
下一排士兵上前,在队正近乎不间断的怒骂之中,后排士兵踩在前排的呕吐物上,机械地举枪,射击,再退到队列后。
整个方阵如一台水车,不停重复著举枪、射击。
战场上,烟尘、硝烟太大,队正们根本看不清还有多少敌人,他们也不用看清。
停火的命令没有下达,哪怕烟尘里只剩尸体了,他们也要不间断开枪。
此时马蹄声已愈来愈弱,方阵西侧的所有士兵都轮换著进行了两轮射击。
配合的越来越默契。
很多士兵鼻涕还没擦乾净,脸上满是泪痕,然而神色已变得漠然,毫无滯碍的举枪,开枪,轮换。雷三响见士兵如此,命令道:“停止射击。”
“停止射击!”命令由传令兵向千总、把总、队正一级级传达。
终於,方阵巨兽的神经末梢收到指令,停止射击。
把总们聚拢伤兵,让队医上前医治。
西南风將沙尘渐渐吹散。
雷三响掏出望远镜,向战场看去,只见方阵前方五百步的方形范围內,横七竖八的额躺著几十具骑兵尸体,人马交叠,死状极惨。
再远些,还有五六十名浪人,正用双腿逃跑,想来是战马受了枪炮惊嚇,將他们甩下马。
更远处的天边,还有几十个骑兵逃跑的背影。
雷三响下令,队伍原地休整,安营扎寨,各队正检查士兵刺刀,如有刺刀丟失或是刺刀带血的,还有伤在背后的,通通查明严肃惩戒。
午后,营寨建好,千总將战况统计报来。
“稟总兵,此战毙敌四十九人,我军轻伤二十三人,重伤一人。”千总犹豫片刻补充道,“大多是友军刺刀划伤,还有扭伤、摔伤……重伤的那个,是点著了自己身上的火药。”
“直娘贼!知道了。”雷三响骂了一声,挥手令千总退下。
这个战绩听著丟人,实则已很好了。
別说这是训练半年的新兵首次交战,就是辽东步卒,面对骑兵衝锋,能不逃跑,还能反击,已算悍勇。不过雷三响为防止士兵逃跑,也用了手段,那就是提早上刺刀,这样但凡后退的,就会撞到友军刺刀上这也是战后雷三响要追查背后有伤之人的原因。
总的来说,新军在骑兵衝锋之下,能保持轮替射击,仅一人引燃自己火药炸死,炮兵不至轰炸己方步兵,这已非常难得。
陆军和海军不一样,雷三响自己就当过神机营士兵,知道新兵上战场是什么德行。
在枪炮、马匹和残肢断臂中,哭鼻子、尿裤子,就是常事。
首战和一个兵以前如何,以后如何,基本没什么关係。
雷三响的父亲,刚上战场时,嚇得差点拉裤子里,寧可抱头蹲著等死,也不敢拿三眼銃还击,气的把总差点把他爹砍了。
结果萨尔滸之战时,他爹用三眼銃砸开了三个韃子兵的头盖骨,最后更是点著火药桶,和一个白甲兵同归於尽。
雷三响的兄长,比雷三响还要高一头,体貌也就比李魁奇稍逊,从小到大都是村霸,训练时一个顶俩,悍勇难当。
结果首战时,半步也迈不动,裤襠湿透,被同僚嘲笑了大半年。
萨尔滸山崖下,兄长为救雷三响,一人引走了一整队白甲兵,力战而死。
雷三响首战就更不堪,浑身无力,要父兄全程架著走。
现在如何?
成他娘的总兵了!!
当兵的胆气,是战场上练出来的。
是孬种,是狗熊,不能以首战评定。
经此一战,这一千人就不算新兵蛋子了,日后定是新军主力。
可惜的是,因结了方阵,只有一面士兵能射击,其他三面的士兵,只算上了半个战场。
不过好消息是,济州城还在。
从上午交战中,雷三响就看得出,济州城的士兵非常弱。
近两百骑兵,甚至冲不到新兵近前就被打垮,这简直是笑话。
如此弱的对手,正好来做新军磨刀石。
雷三响看向帐篷外的济州城,突然明白了舵公的苦心。
让新军来济州远不止是抢马这么简单,这也是让新军歷经血与火的首次试炼。
“来人。”雷三响大喊一声,“传俺命令,在济州城西北角高地布置火炮阵地,把老鼠轰出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