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南澳时报与统战工作(2/2)
况且林浅未来要做的事,最好有叶向高支持,要提前把统战做好。
此行南澳,叶向高拖家带口,又有女眷,不便坐鹰船,改乘一艘福船而来。
尾舱中,叶向高正拿著一张纸,怔怔出神,不时唉声嘆气。
其妻子俞氏埋怨道:“马上见曾孙子了,嘆什么气,等见了蓁儿,可不许这样!”
叶向高长嘆一声:“唉!建奴攻李朝了……这是我大明藩属,又是稚绳三方布置策的关键一环,还是皮岛毛文龙的后援,一旦李朝被攻下,恐怕日后再想牵制建奴,就难……”
叶向高说著將那张纸扣在桌上,只见其是双面刊印,背面正印著《南澳时报》四个楷体大字。这份周刊与邸报的更新日期一致,但时效比邸报快得多,而且印刷精美,价格还非常低廉,是以一经发售,便在八闽风靡,甚至在浙南、粤东也有刊印。
叶向高手里的拿的这份,正是上船前刚买的,没想到头版头条,就是个坏消息……
天启五年腊月初三,建奴努尔哈赤命皇太极领兵三万,进攻李朝。
大军势如破竹,几天时间就破了朝鲜边城,兵锋直指平壤。
唇亡齿寒之际,蓟辽督师在干什么?
忙著给魏忠贤修第八座生祠……
袁崇焕屡屡上奏,请求出兵袭击建奴后方,缓解李朝压力,均被留中,奏摺石沉大海。
以上这些,不全是邸报內容。
有部分是《南澳时报》驻京师“记者”採访“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而得知的。
这部分透露內容,因不是朝廷官方消息,真实性存疑,因此在报纸上单独標註出来,供读者“酌情参考”。
叶向高毕竞有官场故旧,消息渠道很多,两相印证之下,也知道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回想復州大捷时,韃子溃不成军,辽东將星云集,大明何等风光。
怎料短短两年半后,事態急转直下,以至於斯。
当年的气吞万里如虎,收復辽东的宏图伟业,终究是黄粱一梦吗?
面对满目疮痍的天下,怎能不心生悲痛?
就连去看曾孙子的好心情,也被这噩耗衝散了。
叶向高起身,在船舱中来回踱步,有一身劲力,无处发泄。
俞氏道:“別走了,船都被你走的晃起来了。”
叶向高停步,想说些什么,终究张口发出一声长嘆:“唉!”
俞氏劝慰:“你看福州现在,百姓安居,商贾云集,吏治清明,我听说汀州那边,现在正严剿山贼呢,山贼一灭,福建海陆就都太平了,这不是很好吗?”
叶向高冷哼:“妇人之见!”
俞氏眉毛一竖:“我妇人之见?那好,等到了岛上,你別来看曾孙子。別让我们妇人,搅扰叶阁老的高见!”
叶向高气的一甩袖子:“莫名其妙。”隨即推门出了船舱。
俞氏学著叶向高腔调小声道:“哎“莫名其妙。老傢伙,处江湖之远,还忧其君起来了,范文正公都没你操心的多。”
突然,叶向高又返回船舱。
“怎么,这么快就消气了?”俞氏揶揄道。
叶向高一把抓起报纸:“我来拿这个。”
叶向高出门后,俞氏嘀咕道:“越老气性越大,你才莫名其妙!”
叶向高走到甲板上,今日天气晴朗,海水碧蓝,可风不小,报纸在风中乱舞,根本看不清。叶向高便下到两个孙子的船舱。
叶益蕃、叶益蓀二人见祖父进来,起身行礼。
叶向高让二人坐下,坐在凳子上,继续看报。
只见邸报內容结束后,便是福建本地的一些新闻,比方哪里治理山贼,哪里治理洪水,哪里又通了路,哪里修了水利之类。
大多是正面新闻,看著就令人心情舒畅。
在本地新闻间还夹杂著一些gg,比如“南澳债券”的介绍,还有厦门船厂售船业务等。
叶向高读罢,哼了一声,嘀咕道:“粗鄙!”
在本地新闻之后,则是大段的评论文章。
这些就不仅是《南澳时报》编辑和记者写的了,很多都是向士子们徵稿而来。
每期《南澳时报》下,都有徵集稿件的gg,每篇中稿,都有二两到二十两不等的润笔费。这笔钱对贫寒士人,可谓是笔巨款。
而报纸这个平台,又契合士大夫们发文立说之需。
是以每期投稿极多,文章质量也愈发上乘,甚至常有妙文,引得叶向高也讚嘆连连。
当然,其上也有不少半白半古,文词粗鄙之言,叶向高一般都略过不看。
叶向高简单瀏览了下,这期报纸的文章,七成都是痛骂魏忠贤的。
其言辞之辛辣,语义之直接,简直令人暗暗心惊。
甚至本期文章中,还出现从批评魏忠贤到批评整个朝政乃至大明朝的趋势。
比如批评採珠弊政,制度僵化的。
批评藩王是財政蠹虫、与民爭利、骄奢淫逸、道德沦丧的。
批评程朱理学禁錮人心,提倡个性解放、工商皆本、西学东渐的。
叶向高又是一声嘆气,从这些文章中,他也能大概地感受出,林浅想做什么。
放五年、十年前,他肯定会义正言辞地怒斥林浅,要教导他忠君爱国。
可现在,叶向高本人也迷茫了。
这天下,究竞是朱家的天下,还是魏家的天下?
忠君,到底忠的是哪个君?
东林十二殉难君子中,有哪个不是朝廷忠良,又哪个有好下场了?
若是一死,能换来皇上幡然悔悟,大明国泰民安,也值了。
可事实是,十二君子之死,换来了阉党权势更盛,百姓民怨沸腾,宦官隔绝內外,朝局全面倾颓。值此非常之时,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该如何上不负天恩,下不负黎庶?
就连叶向高自己也答不出。
叶向高將报纸翻面,咦了一声。
这面有一片新文章,主题还是怒骂魏忠贤,並无什么新意,可胜在文笔奇佳,四六句格律严谨,对仗工整,一看就知作者学问不错。
再看其行文,锋芒毕露,情绪激动,恨不得写尽魏忠贤之丑態,显然作者还很年轻,不懂藏拙。如此辛辣批驳,很容易受阉党记恨,针对报復。
叶向高便看了眼作者姓名,写为“滋兰”。
叶向高暗暗点头,好在是笔名,不易被人查到。
他便接著往下看,可渐渐心中觉出不对来,“滋兰”二字,似乎意有所指啊……
他不动声色的抬头,看了眼两个孙子。
只见叶益蓀正看向他,见祖父目光射来,心虚的避开眼神。
叶向高心下恍然,沉声道:“蓀儿,许久未考教你功课,笔力倒是见长啊。”
叶益蓀嘿嘿傻笑:“祖父,你怎么看出来的?”
叶向高冷哼一声,伸手在“滋兰”上点了点:“滋通益,兰与蓀均为芳草,你笔名起的,是生怕別人瞧不出来吗?”
叶益蓀陪笑半天,而后道:“魏阉乱政,孙儿也是仗义执言。”
“那也不能如此鲁莽!”
“祖父放心,在报上发文骂魏阉的多了,追查不到孙儿,况且追查到了又能怎样,有姐夫在,厂卫的狗爪子伸不到福建来。”
“你!”叶向高气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放到以往,他会让叶益蓀把心思用到求学正道上,早日考取功名。
可他自己都致仕了,拿仕途说教,难免说服力不足。
况且现在朝政如此灰暗,科举入仕后,到底要不要投靠阉党?
投靠了,失了气节。
不投靠,丟了性命。
两头受堵,还不如留在福建做个乡绅。
面对这种数百年未有之变局,叶向高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教,只得不咸不淡的道:“往后写文章,用语圆滑些,笔名也改了去,叫桌子、凳子,也比什么滋兰强。”
叶益蓀大喜,起身拱手道:“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而后,叶益蓀又嬉皮笑脸道:“祖父,日前大哥送的那方安徽歙砚,用的还顺手吗?”
叶向高不知道孙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慎重答道:“温润如玉,叩之无声,纹理如画,是方好砚。”叶益蓀从箱子中,取出一木盒,送给叶向高道:“这是孙儿的一点心意,还请祖父收下。”叶向高將之打开,还未看清,便已闻到扑鼻墨香,只见盒中躺了一块徽墨,两根手指大小,上书“程君房”三字,此人是做墨名家,一块这样的大小的墨,能卖一两银子,极为珍贵。
叶向高闻了闻那墨的味道,正喜不自胜,突然想到,之前叶益蕃送的安徽歙砚也价值不菲,钱是哪来的?
叶益蕃见瞒不住了,起身拱手,歉然道:“祖父,那报上文章,我也写过了……不过祖父放心,没有胡言乱语,都是批驳权阉乱政的中正之言。”
说罢,叶益蕃在怀中取出一份《南澳时报》,正是一个月前的一份,用的笔名是“采某”,也是一样愚蠢的拆字笔名。
这篇文章写的中正平和,四平八稳。
叶向高当时草草瀏览,没太在意。
他突然想到一事:“不对,以你二人文采,纵使拿不到二十两润笔费,也应有十两,剩下的银子干什么了?”
十两银子,对林浅来说,可能也就是个钢蹦,掉床缝里都懒得捡。
但对叶家这种清廉官宦人家来说,不算小钱了。
叶益蕃、叶益蓀二人尚未成家,哪来的这种用钱的地方?
二人在叶向高逼问之下,吞吞吐吐半天,才承认,除却给家人买的礼物外,剩下的都买了“南澳债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