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李旦的落日(2/2)
眾海寇心生惧意,彼此对视,暗想援军怎么还不来。
李旦牙关紧咬,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死死盯著东北方海面,此时已有一只舰队出现,只是始终未再前进。
红色冲天花还在不时炸响,只是频率已低了很多。
此时东北方海面,四艘亚哈特船组成的荷兰舰队,安静停泊。
荷兰东印度公司平户商馆代表一一马丁努斯松克,正站在旗舰船尾甲板,伸出望远镜观望战场。他身旁,大副、候补军官们也都举著望远镜在观察局势。
片刻后,大副放下望远镜,愤怒说道:“李旦的情报有误!林浅主力根本就没调走!”
有人接道:“不仅没调走,反而还多了两条船。上帝啊,大明人造船为什么这么快,他们的船是母船生出来的不成?”
松克放下望远镜,满脸忧色道:“先生们,你们觉得该怎么办,要不要遵守与李旦的约定?”大副道:“和林浅拚命吗?除非咱们疯了!”
一个军官心有余悸地道:“你们看见林浅的火力了吗?他舰炮齐射的声浪,恐怕在英吉利海峡都听得到说实话,我真的很敬佩李旦,他是怎么在这种的程度的炮击中,支撑这么久的。”
“嗖啪!”
又一发冲天花升空。
大副恶狠狠道:“看这些该死的魔鬼船!他们在发出警告!”
松克看向海面,只见附近至少聚集了三艘鹰船,更远处的海面,还有十艘在游弋。
军官道:“他们在找什么?该死的,大明海军谨慎得惊人,这片海域已被巡视上百遍了,怎么可能还有別的海军!”
大副劝道:“阁下,咱们返航吧,让东方人自己缠斗,无论是谁获胜,对平户的贸易都不会有影响。”松克不以为然,林浅的野心太大了,他战胜李旦,將会使平户势力大洗牌,甚至是彻底的顛覆。到那时再消灭他,会让公司付出的成本翻倍上涨。
可要让松克现在出兵帮李旦,他也没那个本事。
林浅有足足八条炮船啊!其中一条还是重型盖伦船!
松克真的担心,他一进入战场,就会被林浅一起炮决了。
思索片刻后,松克有了主意:“返回平户,命令先驱號向南航行,避过战场,看看能不能在南澳岛占些便宜。”
荷兰舰队离去,鹰船发出黄色冲天花。
在大白天,黄色、红色也看不清楚,不过舰队的身影於海天之间消失,这是看得见的。
南澳水师不受影响,按原本的速度开炮。
而海寇们则士气大跌,开炮渐渐慢了下来。
李旦见盟友离去,目眥欲裂,神情狰狞至极,几近癲狂,嘶吼道:“出动火船!”
伏波號上五色旗晃动。
片刻后,雁翎阵中部小船扬帆,直插而去。
这些大多是鸟船和苍山船,目標小,在海面上又分散,很难射中。
南澳水师左前舷、左后舷都有海寇炮舰,也不能把火力浪费给小船
只见小船越来越近,隨后火箭射出,嘭的一下燃起火来。
岸边,猪脚山山顶上,数千观战的百姓,见了这一幕无不面露惊恐。
一个小男孩攥紧双拳,使全力大吼道:“快躲开!快躲开!”
猪脚山离海面战场少说有十五里。
又有海风、炮声,喊叫声根本不可能传过去。
可那小男孩寧可把嗓子喊哑也绝不住嘴。
別的小孩也一起大喊,有小女孩使全力尖叫:“快躲开!”
渐渐,周围不少百姓也受到感染,跟著一起大喊。
“快躲开!快躲开……”
数千人齐声大喊,当真如山呼海啸。
百姓们都知道这样喊没用,声音传不过去。
即便传过去了,又能如何?
明军水师统帅会不知道躲开?
可海水阻隔,这是他们唯一能为明军做的事了。
外敌当前,百姓平日受过欺压的也好,生活富庶的也罢。
他们半个月来,看到了卫所的残兵败將,听闻俞大帅之子为国捐躯,亲歷了海寇上岸抢人。歷经了举家避难、朝不保夕、顛沛流离。
这一刻,所有人只想让明军贏!
眾目睽睽之下,只见南澳水师快速升帆,灵巧转向,轻而易举地將火船避开。
数千百姓先是一静,接著全都发出欢呼,声透云霄,砂石震颤。
海寇见到南澳水师轻而易举地就躲开火船,全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久居平户,对夹板船有所了解。
这种船帆缆极为复杂,落帆开炮后,想再升帆提速,需要很长时间,这就是火船能得手的原因。就连林浅对付荷兰总督科恩的舰队时,也是用的火攻招数,起到奇效。
为什么同样招数用到南澳水师身上,就不行了呢?
李旦满脸错愕,心中想到:“夹板船升帆,绝不可能这么快,除非他早就让繚手隨时准备换帆了。难道他早就看穿我要用火攻?难不成荷兰人退却,也在他算计之中?”
眼瞅伏波號上军心涣散,王金事自觉命不久矣,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道:“眾兄弟,咱们快逃吧,往闽江逃,他们船大,追不进来!”
有船员见他聒噪,本想出手教训,谁知听了这话,都大感可行,纷纷劝说李旦往闽江行驶。孰料,李旦却双眼发红,死盯著南澳水师道:“撞上去!”
“什么?”手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旦怒吼道:“航向东南,左舷横风,给老子撞上去。”
手下面面相覷。
撞上去,我们不就都死球了吗?
李旦大吼道:“没听见吗?我命令……咳咳咳……
话说一半,李旦开始剧烈咳嗽,咳嗽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捂住胸口,脸一瞬间变红,又变成猪肝色,浑身大汗淋漓,神情极为痛苦,身子在甲板上不断挣扎扭动。
其手下都嚇得半死,退开两三步去。
李旦颤抖的將手伸进衣服中,取出一个药盒来,却无力气將盒子打开。
手下们怔怔看著,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一代梟雄李旦,终於陷入沉寂。
王金事目睹如此变故,嚇得已尿出来了。
此时海寇船队已落入绝对的下风,沉的沉,逃得逃,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十艘火帆营广船,沉了三艘,炸了两艘,剩下四艘重伤,向北逃窜。
南澳水师正分兵追缴。
这时海寇们才绝望地发现,对射许久,南澳水师竟一艘船也没沉。
即便有几艘炮船全身遍布密密麻麻的炮窟窿,看起来如马蜂窝一般,也丝毫不影响航行。
伏波號上,火长当即道:“舶主已死,都听我的,驶入闽江!”
性命攸关,眾海寇不敢耽误,连忙换帆转向。
此时,天元號已行驶过来了。
逃窜了一盏茶的工夫,伏波號已经被天元號追上。
眼看入海口还在遥遥天边。
火长心一横,砍断了王金事绳索,拿刀夹著他,挟持到船尾,对著天元號大喊:“我有朝廷命官在手!”
“轰!”
回应他的是天元號的船头火炮。
左舷炸起硕大水柱。
將王金事一身青色的官服湿透,云雁补子遇水,羽毛上的华丽光芒褪下,宛如一只土鸡。
王金事惊怒交加,大声吼道:“我乃福建兵备道金事王义!尔等若杀我,形同谋反!”
天元號航速很快,驶到五十步距离。
轰的一炮轰出。
这一次装填的是葡萄弹,弹丸激射,其中一发正中王金事眉心。
他一颗大好头颅如西瓜般炸开,毛髮、血肉、骨片混杂著红白之物,向后洒落一甲板。
王金事身子轰然向后倒去,抽搐片刻后不动。
猪脚山离闽江入海口不远,百姓们见海寇船只逃来,本心生畏惧。
可见到一艘明军大战舰追来,顿时转忧为喜。
天元號每开一轮炮,百姓就齐声叫一次好。
在数轮火炮摧残之下,伏波號最终沉没在闽江入海口外两里处,其上船员无一生还。
解决完伏波號后,天元號又调转船头,继续追杀其余海寇。
追杀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大多数海寇战船葬身海底。
可毕竟南澳水师只有八艘船,还是让零星的几艘逃跑了。
待到夕阳西下,金黄海面上,漂荡的就只剩海寇的残尸和木板了。
落霞满天,海鸥追逐鸣叫,世界重回寧静。
从猪脚山到福州府,快马要跑八十里,中间还要乘船过闽江。
是以李旦主力被歼灭之时,南澳水师来援的消息,才刚刚传入福州。
巡抚衙门里,大小官员本凑在一处,商討安抚海寇之法。
听闻南澳水师已驶抵附近,顿时满面红光,喜笑顏开。
有人道:“南澳水师果然是我东南海防砥柱,来得如此之快!”
兵备道副使忧心忡忡道:“坏了,王金事今日与贼首交涉,南澳水师此时来剿寇,岂不是陷他於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