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四章 拦路犬(2/2)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著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大人,前方似乎有哨卡!”
魏长乐勒住马,眯起眼睛向前望去。
前方的官道上,能看见几点火光晃动。
那是火把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魏长乐皱眉道:“不对啊,我当初进京的时候,经过此地,这里並无哨卡。”
“应该是临时哨卡。”钟离馗手执马韁绳,缓缓前行,“看上去他们人不多,应该不会是贼人假扮。咱们商队人多势眾,普通的贼人知道这样的商队定有鏢师,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轻易假扮官差打商队的主意。再说这离京城不远,真要有贼寇敢在这儿出没,那是找死。”
“京畿之內,而且就在黄河附近,这条道上如果都有贼寇横行,沿途当官的都该杀了。”魏长乐冷冷道,目光盯著前方的火光,“不过也別放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也不废话,率先催马上前。
前方官道上,哨卡横在官道中央,能看见人影晃动。
天已经暗下来了,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將周围的黑暗撕开一片光明。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用粗木搭建的简易路障,横在官道上,只留下一个窄窄的通道,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
路障旁边站著十多个人,都穿著皂衣,腰间挎著刀。
看打扮,確实是官差。
“停下!”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著公门中人惯有的倨傲,“什么人?往哪里去?”
魏长乐急著赶路,本想直接掏出监察院的牌子,但眼珠子一转,抬起准备探入怀中的手又放了下来。
“诸位辛苦了。”魏长乐脸上带著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拱手道:“我们是山南商队,北上贸易。这是北上的必经之路,所以途经此地……”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著眼前这些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頜下蓄著短须,腰间挎著一柄横刀,看起来孔武有力,是个练家子。
他身后站著十多个衙差,有三个举著火把,其余的都是一手按著腰间佩刀刀柄,一手垂在身侧,姿势紧绷,隨时准备拔刀的样子。
那汉子打量了魏长乐几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后面长长的车队,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什么。
“还不下马?”一名衙差骂道,声音尖利,“长不长眼?见了官差还敢骑在马上?”
魏长乐倒是淡定自若,翻身下马,动作从容,笑道:“失礼失礼!赶路赶得急,一时疏忽。”
“山南商队?”那领头汉子慢悠悠地开口,拖著长腔,“这种天气赶路,倒是够著急的。”
魏长乐笑道:“急著赶路,想多跑几趟。不知差爷怎么称呼?”
那汉子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我姓胡,长泉县县尉。你这商队,有多少人?多少车?”
“连伙计带车夫,一百多號人。”魏长乐如实答道:“货车三十七辆,另有几辆坐人的马车。”
胡县尉眉头一挑,“一百多號人,三十多辆大车,好大的商队啊。车上装的什么?”
“茶叶,丝绸,瓷器。”魏长乐答道,语气平静,“都是从南边贩来的货,准备运到北边去卖。都是些寻常物件,没什么稀罕。”
“茶叶、丝绸、瓷器……”胡县尉咂摸了一下嘴,“都是值钱的好东西啊。”
他打量魏长乐骑的颯露黄,嘖嘖两声:“这马也不赖,神骏得很,那也是价值不菲吧?这样的好马,可不多见。”
魏长乐笑道:“不敢当夸讚,就是一匹代步的坐骑。”
胡县尉哈哈一笑,隨即脸色一正,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你们有所不知,最近这一带不太平。前些日子,有一伙强人从北边流窜过来,专劫过往商队。那伙贼人凶得很,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上个月,就有两支商队遭了秧,財物被劫得乾乾净净,人也被砍伤了好几个,有一个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指了指身后的哨卡:“所以啊,县尊大人命我等设卡盘查,严加防范,也是为了过往客商的安全。”
魏长乐听著,脸上依然带著笑,“胡县尉辛苦了。我等正经商人,奉公守法,自然愿意配合官府盘查。不知要如何查验?”
胡县尉笑了笑,“所有货物从车上卸下来,一箱一箱打开,將货物全都拿出来,摆在地面上,我们一一查验,看看有没有违禁之物,有没有夹带,有没有藏著贼人。这是规矩,马虎不得。”
“这位大人,你们这样查,是不是过分了?”钟离馗此刻也已经牵马上来,正好听到这话,顿时皱起眉头,“三十多车货物,大大小小近万件,一件件查,一件件翻,到明天早上那也查不完。”
“明天查不完,那就后天嘛!”胡县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总不能因为查验时间多,就隨意放行。真要是有违禁之物从这里通过,出了事情,倒霉的是我们,掉脑袋的也是我们。”
钟离馗脸色一沉,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节咔吧作响。
不等钟离馗发作,魏长乐已经含笑道:“胡县尉,可不可以行个方便?”
“行方便?”胡县尉看著魏长乐,目光里带著期待,“行方便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嘛……”
他拖长了腔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衙差们,又看看天色,“这大晚上的,兄弟们也不容易,顶著冷风在这儿守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们说的不错,商队这么多人,三十多辆大车,我们要是细细查验起来,那可费工夫了。一车一车地翻,一箱一箱地看,这一夜都未必折腾完。兄弟们辛苦不说,你们也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互相为难?”
“胡县尉的意思是?”魏长乐明知故问。
胡县尉往前凑了一步,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兄弟是明白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们这么大的商队,三十多辆大车,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魏长乐面前晃了晃。
“五十两?”魏长乐问。
胡县尉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兄弟別开玩笑了。五十两?那是打发叫花子呢。五百两!这个数,不多不少,正合適。”
魏长乐眉梢一挑。
五百两银子!
一个小小的县尉,胃口竟然这么大。
“胡县尉!”魏长乐缓缓道:“五百两是不是多了些?”
胡县尉脸色一沉,那副推心置腹的模样瞬间消失:“我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五百两,不是我一个人要。上头有县尊,下头有这些弟兄,哪个不得打点?你们商队这么多人,这么多车,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著干係呢!这要是上面追究下来,板子打在谁身上?还不是打在我们身上?”
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衙差帮腔道,声音尖细:“就是!上个月那两支商队,就是因为没盘查仔细,结果混进了贼人,后来出了事,我们胡县尉可是挨了板子的,打得皮开肉绽,半个月下不来床!如今设卡严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你们要是嫌多,那就慢慢查,一车一车来,我们不急,反正这差事就是这么办的。”
另一个衙差也跟著起鬨,声音更大:“对!慢慢查!兄弟们,把火把都点起来,准备干活!今儿晚上就在这儿耗著,看谁耗得过谁!”
几个衙差应和著,左右分开,拔出佩刀,明晃晃的刀身在火光下闪著寒光。
他们顺著商队两边往后走,仔细查视,刀尖有意无意地指向那些大车,眼神里带著威胁。
魏长乐身后的钟离馗更是难看。
大洪山的兄弟们也都绷紧了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人悄悄移动脚步,调整著位置,形成隨时可以出手的阵型。
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
胡县尉显然也有所察觉。
他目光扫过那些扮作鏢师的汉子,看见他们眼中的精光和站立的姿势,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很快恢復了镇定,冷笑道:“怎么?还想动手?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这里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你们还有胆子造反不成?”
“毕竟是京畿,胃口就是大一些。”魏长乐忽然笑了,“一支商队五百两,这南来北往每天多少商队经过此地,你们长泉县也不用干別的,县衙里所有人都守在这条道上,用不了多久,长泉县衙的每个人都可以富可敌国了。”
胡县尉脸色一沉,像是被人揭了短,恼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查货!”
“慢著。”魏长乐忽然道。
他半转过身,抬起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一面商队旗帜。
那面旗子掛在第一辆大车的车辕上,此刻暮色深沉,无风,旗子软软地耷拉著,看不清上面的图案。
但有人十分机敏,看到魏长乐这边的动作,立刻跳上车辕,抓起那面旗子,用力在空中挥舞起来。
旗帜展开,在昏暗中猎猎作响。
更有人也举起一支火把,照亮旗子。
火光映照下,能清楚地看见旗帜之上的图案。
那是一团红色的火焰。
“什么意思?”胡县尉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魏长乐抬起手,举起一根手指,向胡县尉轻轻勾了勾,动作轻慢,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过来,我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语气,在眾目睽睽之下,自然带著一种侮辱。
胡县尉脸色变得铁青,怒道:“你给老子滚过来说!”
魏长乐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缓步走上前,一直走到距离胡县尉一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著。
“那旗子是什么意思?”胡县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你们都要记住这面旗子。”魏长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目光扫过胡县尉身后的几名衙差,声音不高,“以后见到这面旗子,千万不要阻拦,更不要勒索,耽误了商队的行程。否则……”
话声未落,眾人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脆响亮,格外刺耳。
几乎没有人看清楚魏长乐是如何出手的。
但胡县尉的面庞却狠狠挨了一个大耳刮子。
这一记耳刮子极重,打得胡县尉整个人身体侧歪,向右侧踉蹌了好几步,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控制不住身体,脚下一个不稳,扑通一声翻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衙差们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这是初犯,我手下留情,小惩一番。”魏长乐已经转过身,单手背负身后,缓步往回走,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下次见到这面旗子,有人挡道,杀无赦。”
“造反了……!”有人终於反应过来,惊呼道,声音都变了调,“他们要造反了……!”
去队伍后面查视的那些衙差听到前面的惊呼声,立马转身向这边狂奔过来。
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路泥点。
见到胡县尉倒在地上无法起身,眾衙差又惊又怒,纷纷拔出刀来,刀尖指向魏长乐和钟离馗等人。
“拿下他们!”有人喊道,“快拿下这些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