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瓦里乌斯的见闻(2/2)
热浪从上方缓慢溢出,在寒冷空气里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沿着山壁向下滑落。
瓦里乌斯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他想起帝都,那座城也有灯火,但灯只属于贵族区,平民区的夜晚像一口沉默的井,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里连最边缘的巷道都亮着灯,亮得理所当然。
巡逻的骑士从街口经过,步伐很稳,披风上落着雪。
路边有推着小车的工人,车轮声轻轻碾过硬化路面。
孩子的笑声从某个门缝里漏出来,又很快被屋内的暖气吞没。
瓦里乌斯站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发呆。
“请跟我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们被引到车站侧厅。
那里已经有人等候,是一位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老人。
他头发花白,背脊却挺得很直,眼神不冷,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瓦里乌斯在宫廷里见过太多类似的人。
不同的是这位老人身上没有讨好的气息,只是抬手按胸,行了一个干练的礼。
“布拉德利。”老人自报姓名,然后递上一份装订整齐的薄册,以及一把略显沉重的铜钥匙。
薄册封面写着几个清晰的字,《入住指引》。
瓦里乌斯压下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波动,开口得很急:“我想立刻见路易斯·卡尔文阁下。我有关于法典的重要修改意见,还有关于帝都的情报……”
布拉德利微笑了一下:“阁下,领主大人正在兵工厂视察新式火炮的试射,恐怕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瓦里乌斯皱起眉。
布拉德利却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而且您一路风尘仆仆,若是就这样去见大人,未免失礼。
请先在公寓休息几天,感受一下赤潮的生活。您会更清楚,您要改的那部法典,究竟要保护什么样的人。”
瓦里乌斯张了张嘴,他本能地想反驳。
公寓不是宫廷里那种用来彰显身份的宅邸,而是一栋标准的石制建筑,层数不高,外墙简洁。
布拉德利只简单指了方向,便不再陪同。
瓦里乌斯独自推门而入,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街上的声响。
屋内的温度让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不是壁炉的灼热,而是一种均匀的暖意,从地面和墙体里渗出来。
他循着那股热气走到一侧,看见了嵌在墙上的金属龙头。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拧开,清澈的热水立刻哗哗流出。
瓦里乌斯怔住了。
在帝都这样一桶水,需要三个仆人轮流烧、提、再抬上楼。而这里,它像空气一样,随手可得。
他继续向里走,一间洁白而安静的隔间里,摆着一件奇怪的白瓷器具。
旁边贴着简短的使用说明,是马桶,他照着按下金属按钮,水流旋转而下,将一切干净利落地卷走。
窗边是一整面宽阔的双层玻璃,寒风被挡在外头,夜色与灯火却完整地保留下来。
初春的北境雪仍在下,城市的光网在远处静静铺展。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次日清晨,瓦里乌斯独自走上街头。
主街上人流汇聚,却并不嘈杂。
推着车的工人、背着书包的孩子、提篮的妇人,各自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一个送报的少年停下脚步,他大约十三岁,穿着厚实的棉袄,背着一个鼓鼓的大布袋。
少年把报纸从袋子里抽出,熟练地核对门牌号,又在随身携带的一张单子上用炭笔画了个记号。
瓦里乌斯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一连串动作,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孩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你认识上面的字?”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也没有戒备,只是单纯的困惑。
“当然认识,老先生。”他指着门牌念道:“贝克街二十二号,费舍尔面包店。”
少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这是小学二年级的必修课。我不识字,怎么送报纸赚钱?”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在帝都,识字是教士与贵族的特权。
知识被严密地围在高墙之内,平民不仅无知,甚至被刻意阻止去接触文字。
结果便是,底层像野兽一样,被本能和恐惧驱赶。
而在这里一个送报的孩子,会读,会写,还能靠这件事换来报酬。
这才是让瓦里乌斯感到真正震撼的地方。
不远处,一家面包店门口聚着几个人。
一名顾客正低声质疑面包的分量。店主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把面包放到门口的一台秤上。
秤盘旁立着一块木牌——公平秤。
店主指了指墙上的告示,《赤潮商业准则》。
“缺一罚十。”他说得很平静,“路易斯大人定的,赤潮人不骗赤潮人。”
顾客点了点头,接过面包,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瓦里乌斯在街边坐了下来。
那是一张不起眼的长椅,木面被磨得光滑,坐上去却并不冰冷。
热量从椅面下方缓慢透出,沿着脊背往上爬,下面埋着地热管道。
他坐稳没多久,旁边便多了一个人。
是个刚下工的年轻工人,棉服敞着口子,额头还挂着汗。
他把工具袋放在脚边,长长吐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
瓦里乌斯侧过头,语气刻意放得平缓:“在这里干活,累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累啊!”他说得很干脆,“领主对工期卡得严,慢了要扣分。”
话锋一转,他的语调又轻快起来:“可累得值。上个月我拿了全勤奖,今晚家里能炖羊肉吃。”
他转过头,看了瓦里乌斯一眼:“老先生,您是外地来的吧?在赤潮,只要你肯干,大人就不会让你饿着。”
年轻人拍了拍膝盖,像是在确认那份实在的收获:“两年前,我还在矿坑里当奴隶呢,现在怎么会不知足呢?”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拎起工具袋,很自然地汇入了人流。
瓦里乌斯仍坐在那里,行政中心的广场就在不远处。
广场中央,一面巨大的赤潮旗帜高高竖起。
黄色的太阳纹章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要把光和热一并抛向夜空。
旗帜下是一整排公告栏。
技术改良奖、卫生评比结果、新法案公示,一张张告示被贴得整整齐齐,有人驻足查看,有人低声讨论,又很快散开。
瓦里乌斯站起身,走到旗帜下。
他看着周围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却神情专注的赤潮人,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靠掠夺堆起来的秩序,它是从废墟里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骚动从街口传来。
人群自发让开了一条路。
布拉德利在几名随从的陪同下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广场时,忽然在瓦里乌斯身上停了一下。
老人露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瓦里乌斯阁下,这几天,逛得如何?”
瓦里乌斯转过身,他的眼神灼热得近乎失礼:“请务必告诉我。路易斯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我有太多的问题,我必须见他,现在立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