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巴山渝水,陷阵无前(2/2)
荆州之兵不过三万,想要夺下荆州,非得拥有一支偏师在北牵扯曹军兵力不可,而邓芝、高翔二將在上庸不能轻动。
前线已经推到了上庸,汉中如今已经空虚,一旦江陵有事,邓芝、高翔麾下万人就是汉中屏障,这是未虑胜先虑败。
刘禪问道:“三位夷长此番带了多少人来?”
调兵需要时间,而时间紧迫,他在离开江陵前,便已在手书中让三名宾酋带人来白帝0
“稟陛下,宣汉宾两千八百人!
“宕渠寳三千一百二十人!”
“胸忍寳两千又一十八人!”
“陛下,这些是可战勇士,我们三部总共还有五六千妇孺老者负责运粮草军械的!”
刘禪闻此微微一愣,光是青壮兵力就有八千人,比之前他们前来助战时兵力都多,此前几战虽说也来了七八千人,可並非全是战兵。
而且刘禪信中已明言,不需他们运粮,来时一应粮草全从沿途各县支取,战时亦食大汉军粮,他们却还是运来了粮草,共五六千妇孺运粮,算来粮草绝不在少数,足可见这群寳人一片赤诚了。
“运粮的妇孺且都回家去吧,你们各自分遣几百勇士护卫,朕会安排沿途各县予以方便。”
几名宾酋还想拒绝,刘禪却毋庸置喙地抬手將他们止住:“毋须再言。
“朕要你们率部北上入上庸,再佯装为大汉之兵,东出临沮,在江陵以北的山岭间多设营垒、旌旗,白昼炊烟不绝,夜间火把如星,要做出大汉援军自关中、东三郡大举南下江陵之声势。
“朕已传令镇东將军邓芝,征东將军高翔,他们会从上庸给你们调拨旌旗、鼓角、衣甲,以及粮草跟运粮的兵民车马,你们到了上庸,一切听邓镇东调度。”
鄂何激动地一拍大腿:“这活儿咱们熟!临沮跟三巴山连著山,魏寇吴贼玩不过我们!
”
罗平却有些谨慎:“陛下,七八千人,是否少了?既要造势,人多些才像,不如——就不要让运粮之人回三巴了?”
刘禪摇头笑笑,復又叮嘱:“你们此战乃为疑兵,非到万不得已,不必与魏军接战,倘若魏军西向临沮,便可能是与房陵魏军南北夹击你们於临沮道中,你们到时立刻南撤,与江陵王师会合。”
“臣等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房陵还在魏军手中,临沮通道是沟通房陵与江陵平原的唯一要道,总长约有三百里,很是狭窄,难保房陵魏军不会南来偷袭。
正事议定,刘禪命人重新上酒。
酒过三巡,鄂何这个宕渠莽人话匣子彻底打开,他灌了一大口酒,抹著嘴道:“陛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宾人以前在山里,总觉得朝廷的官瞧不起咱,视我们为蛮夷,鄙视我们不懂汉人礼仪,再加上——之前杜濩那伙人叛汉投魏————自从陛下下詔许我们寳人下山,免了我们寳布之税,我们才明白,不是所有汉人,不是所有朝廷都一个样!”
龚顺点头:“是啊,像张禕那种人,心是歪的,可阎都护把我们当一回事,还有军中的傅都督,打仗时也把我们当弟兄——”
罗平此时也接口:“咱们寳人也不是不知好歹,谁对咱们好,咱们心里清楚。陛下。”他举碗起身,神色郑重。
“我罗平在此,代宕渠寳一万五千口人在这里向陛下立誓,从今往后永奉陛下为主!
“如有二心,则巴虺神蛇震怒,收回赐予我部族的山林灵脉,使我部族勇士迷失山道,我部族箭矢折断风中,我部族寨火再不能点燃,我部族盐泉就此枯竭!
“愿神蛇降罚,噬我叛者之心,使我部族如断尾之蛇,永世不得登灵山,归祖地!”
言罢,他將碗中酒一饮而尽,隨即单膝跪地,额触手背,朝刘禪行了一个巴宾蛮礼。
龚顺与鄂何见此亦隨之肃然起身,同举酒碗,沉声復诵:“如有二心,巴虺噬之!”
隨后饮尽跪拜。
巴虺是巴人竇部信仰中的祖神与守护神,司掌山林、战爭与誓言,以巴虺之名起誓,对寳人而言是不容违背的血誓。
“诸位夷长请起。
“此战过后,朕当亲自撰文,告祭巴山渝水,愿神灵共鉴,你我永无相负。”
“永奉陛下!”三人齐声而喝。
刘禪回到自己御座前,自几案上举碗与三人相碰,陶碗相击,酒水激盪。
饮尽后,刘禪看著三人,缓缓而言:“太祖高皇帝当年与三巴板循夷勇临江而盟,还定三秦,今日朕与诸位夷长饮此酒,愿汉宾一家,共卫汉家社稷。”
鄂何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陛下且瞧好吧!这回咱宝人不光要嚇唬魏狗吴贼,要是机会来了,须得为陛下多砍几颗脑袋回来!”
刘禪哈哈大笑,回到御座。
殿中走上来几十名天子鼓吹,持著刀盾,跳起了鏗鏘有力、慷慨激昂的巴渝战舞。
板宾天性劲勇,高祖之世,隨汉军北定三秦,每为大军先锋,陷阵无前,俗喜歌舞,高祖观之曰:『此武王伐紂之歌也。』乃命宫中乐人习之,所谓巴渝舞是也。
几百年过去,巴渝舞早已成了汉家乐府最正经的战舞之一,与当年寳人战舞相比更有了许多变化,但三名人酋长还是看出,这就是自人战舞脱胎而出之舞,一时愈发有种得天朝上国重视之感。
巴渝战舞既罢,又饮几轮,鄂何三人请辞出宫,刘禪目视三人在龙驤郎护送下出了大殿。
刘禪望著暮色下的朱红宫门,忽然问身侧张绍:“你说这张禕,天下还有多少?”
张绍默然片刻,低声道:“归化夷民,革故鼎新,先帝在做,丞相在做,陛下也在做,所为者,不过是大汉三兴,然华夷之辩古来有之,固非朝夕可变。”
“是啊。”刘禪微微点头。
“夷狄多畏威而不怀德。
“然赵武灵王更胡服骑射,用夷为夏,遂破楼烦、林胡,而后復以夏化夷,遁逃匈奴,拓地千里,使赵国成山东之强。
“先帝抚武陵,丞相抚南中。
“朕今日抚三巴,道理相通。
“羌人、宾人、蛮人、苗人——凡能为大汉三兴之业拋头死命者,皆可用之。”
郤正躬身:“陛下圣明。”
刘禪笑了笑:“当年太祖高皇帝从亭长聚起偌大一个天下,朕若连汉宾这点事都料理不清,还谈什么中兴大汉?”
他拿起案上江陵军报。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曹叡、曹休,孙权、陆逊——江陵这齣戏当真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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