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昭王不復,君其问诸水滨!(1/2)
第837章 昭王不復,君其问诸水滨!
“发什么呆!快跑!”
身边有人狠狠拉了沈乐一把。沈乐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拽著飞跑起来。
一边跑,一边听到身后马蹄声大起,夹杂著高高低低的呼喊声:“这边!在这边!”
“荆蛮子在这里!快过来!”
“追上去!別让他们跑了!这些荆蛮子滑得很,往山里一扎,就追不上了!”
呼喊的口音十分怪异,沈乐要竖起耳朵,努力辨別,才能听出他们在说什么.=
编钟留给他的记忆,大概属於此时、此地的土著,而不属於打过来的那批人,所以他连对面的话都不太能听得懂——话说到底是谁打来了?
为什么要打他们?
对方的力量有多强,我们的力量又有多弱,只能避让,只能逃奔?
沈乐隨著眾人撒腿狂奔。他在田埂上奔跑,在荒地上奔跑,在水泽间奔跑,跑得肺都要炸开,每一次喘息,都带著血腥与泥沼的气味: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著身后烟尘滚滚,大队人马衝击而来。
他们在河边整队,有人放下树干,搭成桥樑,有人踏上桥樑继续前冲,而也有人,从逃亡的队伍里返身冲了回去:“挡住他们!”
“和他们拼了!”
“啊”
高高扬起的惨叫。沈乐在逃奔的队伍里回头一看,只见那些勇敢的战士,一排排怒吼著冲了上去,却一排排被割麦子一样轻易刈倒:
他们手里挥舞的武器,绑在木桿上的石斧,是削尖、烤硬的木棒,被对方的青铜大斧一砍就断;
就算砍不断,落在对方的盾牌上,也会直接反震开来,石斧甚至会折裂折断6
少数侥倖落到对方身上的,也砍不透那些坚韧的鎧甲————
而进攻那一方,他们的青铜长矛,轻易就能刺穿此地战士的粗麻布衣服。
哪怕有几个穿著皮甲,拿著青铜武器的战士结阵抵抗,也扛不住对方的雷霆一击:
战车隆隆而来,四匹战马拖拽的战车,以万钧之威碾过战场。战车上,左边的战士手挽长弓,一次次开弓,逐一点杀;
右边的战士双手持矛,只要握紧长矛,借著战车的衝击力,没有任何步卒,能够挡住那融合了速度与战车重量的一击!
哪怕勉强躲过,阵型和抵抗姿態也直接崩散,接下来,就是战车之后奔跑的步卒,跟隨进场收割————
沈乐只看得脸色发白。战车,这种只用於春秋,到战国都开始淘汰,被胡服骑射压得抬不起头的战法,在上古时期,竟是如此所向披靡一那就是上古时期的坦克,和车后的步卒联合推进,就是最早的步坦协同!
武器的代差,作战方式的代差,带来的碾压竟是如此绝望一哪怕是在上古,用石器对抗青铜,用步卒对抗战车,都没有半点余地吗————
身为文物修復工作者的好奇心,驱使他努力睁大眼睛,把战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努力记忆。
然而,沉入这段记忆里的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没命地向更深的密林、
更陡峭的山坡钻去:
逃!
逃!
逃走了,就能活!
脸上,胳膊上,腿上,纵横交错,一条一条都是荆棘划出来的伤口。沈乐逃上一个相对平缓的山脊,喘息著回头,俯首下望:
战场上的爭斗已经开始收尾,战胜的一方,已经开始追亡逐北,开始到处搜索战利品。
而身后,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寨子,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
那是他们用石斧一点点砍伐,用大石头一点点夯筑才造起来的房子,是他们储存过冬粮食的窖,他们晾晒兽皮的木架,他们祭祀祖先的土台————
一切都在燃烧。
“不要停——不要回头————”身边,一个老人紧紧拽著他,声音颤抖不已。
一半恐惧,一半悲愤:“他们————他们不要口————只要东西————拿了————他们会走————”
“可周人为什么要打我们?”
“不知道————”
沈乐靠著一棵巨大的樟树滑坐下来,双腿不停颤抖,感觉已经不太像是自己的了。他缓缓转头,看向拽著他逃了一路的人:
原本以为那是个老人,现在仔细看,应该只有三十多岁,只是被贫苦折磨出了十分的老態。
那人皮肤黝黑粗糙,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身上裹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腰间掛著一个空了的皮囊,一把磨损严重的石斧。
男人也看著他,眼神茫然而疲惫:“我们该怎么办?”
那人哑声询问。到了这时候,沈乐才听出来,对方用的是楚地土语,腔调古拙拗口,顿挫激烈。
这语言,不在沈乐听过的任何一个方言之內,但他奇异地能够听懂。仿佛是编钟直接灌输给他,又仿佛,本就潜藏在他的灵性深处————
“周人————太强了。”他慢慢低下头去:“一族,一寨,顶不住他们————我们要聚拢起来————不聚拢在一起,绝对打不过————”
“对!我们聚拢!”周围的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嚷嚷起来:“找个首领!一起跟他干!”
“找谁?”
“虎方败了————扬越也败了————还能找谁?谁还能顶得住周人大军?”
“还有钦蚍————我们去找钦蚍————”
逃难的队伍从小股匯成大股,从大股匯成大军。但是,还没到达钦蚍所在,沈乐他们这一支部族,就听到了一个噩耗:“熊也降了————”
“他许诺,贡赤金九万钧————”
恍如一道惊雷劈下,沈乐怔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熊號————赤金九万钧————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他知道这是什么事件:
这是史书上记载过的,西周期间一次著名的战爭:昭王南征!
那时候,周昭王三次率军南征,以曾国、邓国、鄂国为先锋,深入江汉地区,获取青铜战利品並铸器铭功。
第三次南征,战败的楚公逆熊號进献“赤金九万钧”,此事在晋地出土的“楚公逆钟”等青铜器上也有记载。
而这次战爭最著名的后果,就是“昭王不復”——到了齐桓公伐楚的时候,都用这个由头,来问责楚国,作为开启战爭的大义名分————
“熊咢也降了?”
“熊咢怎么能降呢?”
一个一个篝火堆旁,一个一个山洞里,裹著麻布和兽皮的各族首领议论纷纷前来报信的年轻汉子颓然嘆息,拳头愤愤捏紧,又无力地鬆开:“首领派了使者去周王大营,献上了我们积攒多年的赤金,还有兽皮、犀角、美玉————只求他们退兵,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