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1章 我是社会人(2/2)
马圣放下电路板,双手交握。
“我承认,人的变量更复杂。但复杂不等於不可知,更不等於要放弃追寻底层逻辑。恰恰因为社会系统混沌,我们才更需要锚定在坚实的基础上。你所说的本能、行为模式,它们本身也是某种歷史和社会条件的器,同样可以追溯、可以分析。”
“也许我们现在没有完美的社会物理学公式,但这不代表我们该满足於模糊的类比和粗浅的经验。”
他的语速加快,带著那种特有的、沉浸於推导时的热度,“你说我的方法可能產生恐惧这种副產品。好,那我们就把恐惧对工程技术团队长期绩效的影响作为一个课题来研究。”
“设计对照实验,收集数据,建立模型。如果数据证明,在某些閾值下,由追求精確產生的压力会显著降低创新產出或增加人员流失,那么我们就调整方法。”
“这不是放弃第一性原理,而是把它应用到更复杂的系统,叠代出更优的解决方案。第一性原理不是僵化的教条,它本身就是动態的,要求我们不断用新的事实去修正那个第一性的认知。”
听完这话,李乐像是听到一个不怎么幽默的笑话,指指马圣,“看,这就是你可爱的地方。”
“你连如何应对第一性原理可能带来的副作用这个问题,都想用第一性原理来解决。逻辑闭环,无懈可击。但这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理性的……暴政?或者说,一种思维上的路径依赖?你坚信所有问题都能且都应该被还原、被量化、被优化。”
李乐的话像在梳理一团无形的丝线,“马总,世界的发展,尤其是人类社会的演进,不是线性的,更不是始终向上优化的。它有断裂,有循环,有毫无道理的跃迁和令人费解的倒退。”
“一个今天看起来无比坚实的第一性认知可能在明天就被掀翻。在技术领域尚且如此,在更加混沌的社会、文化、情感领域,那种试图用一套根本原理贯穿始终、解释一切、指导一切的衝动,是不是有点……像古希腊那个想把所有天体运行都塞进完美圆形轨道的执念?”
“最后不得不加上一堆本轮、均轮,把模型搞得无比复杂,只为了维繫那个圆形最完美的信仰。”
“你需要的是权衡,是灰度判断,是接受满意解而非最优解。这需要的是经验、直觉、甚至是……艺术。”
“艺术?”马圣撇了撇嘴,露出一个近乎轻蔑的表情,“艺术是感性的混沌。而我要的是理性的清晰。”
“理性推到极致,就是独断。经验推到极致,就是怀疑。这两者,是哲学蹺蹺板的两头,永远在摇晃,谁也压不死谁。”李乐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坐在蹺蹺板一头不下来的,而是能在两头自如走动,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演绎的刀劈开迷雾,什么时候该用归纳的网打捞经验。”
“你的第一性原理,善於穷究器之理,但道的层面,需要的是另一种智慧,一种对变化、对整体、对势的领悟。”
“道……”马斯克重复著这个陌生的音节,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多维空间的几何体,“不可言说,无法公式化?”
“可以感悟,难以言尽,可以指引,难以规定。”李乐指向窗外,远处的厂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就像你看一幅伟大的画,听一首动人的曲子,或者……爱一个人。”
“你可以用光学分析色彩,用声学分解频率,用心理学解释多巴胺,但那些分析加起来,不等於你面对那幅画、那首曲子、那个人时,內心涌起的那个完整的、颤慄的体验。”
“那个体验,是整体,是道的显现之一。你的第一性刀法,能把这体验拆解得支离破碎,但拼不回去那个原初的震撼。”
长久的沉默。
办公室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空调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只疲倦的金属昆虫。
远处车间隱约的声响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將马斯克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隱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刻画出他高挺的鼻樑和紧抿的嘴唇。
“李,”马斯克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混合了困惑、被挑战的兴奋,以及某种豁然开朗的奇异光彩,“你刚才说的,关於理性边界,关於社会复杂性,关於非线性发展,我都听进去了。”
“它们不是噪音,是值得思考的约束条件。但我不会因此就放下我的『解剖刀』。也许它不能完美地解剖一切,但拿起它,朝著我认为正確的方向切割,总好过在模糊的经验沼泽里打转。”
他站起身,走到堆满书籍和零件的桌边,拿起那本《电化学原理》。
“你提醒了我,第一性原理本身也需要警惕成为教条。它应该是一把活的刀,刀刃要足够锋利以切开表象,刀背要足够厚重以承受反作用力,而持刀的手,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轻抚,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看看被切开的东西是否流血过多。”
李乐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泛出金黄,车间里的阴影拉长了。
凑到马圣身边,“怕的不是你手里有把快刀,怕的是你以为这把刀能解决所有问题,甚至包括磨刀石本身。你这个人啊....”
“怎么,有什么建议?”
“建议说不上,算一个提醒,你这人,心里有座巴別塔,总想用理性的砖石,垒到天堂去。天生適合与天斗,与物理定律斗,与不可能性斗。你有那股子把不可能拆解成一个个可能然后逐个击破的蛮力和巧劲。”
“但与人斗?”李乐笑容里带著点过来人的调侃,“尤其是与那些並非与你共享同一套第一性作业系统的人斗?你会很累,也容易把事情搞砸。因为人心和社会,很多时候不遵循能量守恆,也不遵从逻辑排中律。它们有自己更古老、更晦涩的算法。”
马圣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反而像是在听一个关於他人的、极其有趣的心理分析报告。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还有么?”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別因为过於追求那个一,反倒变成了躁,用单一原理的急躁,去框定多元世界的躁动,需要……一点对混沌的宽容。”
马斯克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大笑,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的、愉悦的笑声。他摇著头,眼里闪著光,那是一种智力被充分挑战后的兴奋。
“李,”他叫了一声,灰棕色的眼睛牢牢锁定李乐,“认识你很有趣。你像一面……奇怪的镜子。不像那些只会说yes, elon或者no, elon的人。你看似在反对我,但你的反对比许多人的赞同,更接近我思考的方向。”
李乐咂咂嘴,心说话,我可没你那病。
“別,別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俗人,爱吃,爱玩,爱看热闹,顺便看点杂书。你那些火箭汽车的第一性,我半懂不懂。但我对人这东西,琢磨得稍微多点。毕竟,”他摊摊手,“我是个社会人。”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形的、基於智力相互尊重的东西,在这简陋混乱的“狗窝”办公室里悄然建立。
儘管他们一个相信能用演绎从基石构建新世界,一个则认为真正的智慧在於在模糊中把握动態的平衡,一个执著於穿透表象的“第一性”之刀,一个则提醒著理性边界之外那片浩瀚的、不可言说的“道”之海。
分歧依旧深刻,但理解已然发生。
於是,基於这种理解,马圣问李乐,“so,说了这么多,你能不能.....”
“不能!”
“听我说....”
“不听,我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