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你看我长得像猫么?(2/2)
“其实本质上,这跟村头王老汉把杂货铺改成电话订购没什么两样。”
水跡在桌面上晕开成电子商务、在线支付的字样,李乐大手一挥,又给抹掉,继续画了两个圈儿。
“左边这圈是卖袜子的把地摊搬到网页上,右边这圈是把织袜机改成自己会算销量的精怪,你猜现在满大街举著bp机嚷嚷要改变世界的,都在哪个圈里蹦躂?”
“说人话。”大小姐拍开他晃动的筷子。
“呵呵呵,现在搞网际网路的都在玩三个茶杯两个盖的游戏,风险投资是茶壶,用户数据是茶叶,泡出来的香气能引来更多茶壶。可你掀开盖子看看,”李乐指了指大小姐手边的茶碗,“核心技术比这茶叶丝儿还细,伺服器是租的,支付系统是银行的,物流仓库是別人的。哪天资本这壶开水凉了,满地都是摔碎的茶碗盖。”
前面码的字儿里,很少说到富姐的商业操作,但不要忘了,这位在小李禿子身边,已经习惯於扮演贤妻良母的大小姐的另一面,是当初外號“小李建熙”,手段、眼光、能力是能把大舅哥摁在地上摩擦的人。
银匙搅动著汤圆儿,桂在椰浆里沉浮,李乐的话让大小姐已经预见到一份份ppt在资本的盛宴中翻腾。
窗外游船的彩灯在暮色里渐次亮起,映得人脸上泛著微光,李乐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真正的网络科技企业该是造船的匠人。不是用木桨划水,是琢磨怎么让铁壳子自己辨方向,怎么叫柴油机少吃油多跑路,这种硬功夫,可不是在聊天软体里,刷屏,亲!包邮哦,就能练出来的。”
邻桌突然爆发出鬨笑,几个衬衫西裤的年轻人正举著啤酒瓶,议论著“明年上线,三年纳斯达克见”。
大小姐瞥见李乐嘴角的笑,“和你年纪差不多。”
“嘿嘿,所以才看得更清楚。”李乐用筷子点著餐盘里的青,“2000年我在中关村亲眼见过,堆满纸箱的,七八个小办公室里,许多人红著眼爭论该给网站镶金边还是银边。结果纳斯达克雪崩的时候,这些镶著金边的网站连伺服器电费都付不起。”
“最可怕的不是泡沫,是泡沫破了之后大家反而觉得就该如此。就像被鞭炮嚇著的驴子,转头去推更浮夸的磨盘,誒,你听说最近有个什么叫ppg的衬衫网站吗?”
富姐摇摇头。
“说是要革掉七浦路服装市场的命,结果仓库里囤的衬衫还没咱家衣柜里多。玩的全是金融戏法,左手倒右手的把戏比炒房团还哨。”
“那马杰克这种电商平台.....”
“就像夜市租摊位的二房东。”李乐掰著手指头,“收租金、搞竞价、做排名、做网络金融,最后钱都流进资本游戏。如果只做平台,终结点大概率就是这样。”
说话间,天空开始飘雨,服务生忙著给露天座位拉过大伞。
李乐伸手接住檐角坠下的雨滴,“知道这雨和网际网路真正的关联吗?气象局的大型机正在分析雷达数据,可惜没人想著把算力借给种枇杷的果农。”
“说了半天,你说的硬科技难不成要去帮人种地?”
“为什么不?”李乐突然转了话头,“上个月抚城新钢的热轧標准化改造车间,做了套温度监控系统。32个热电偶实时传数据,比老师傅拿测温枪靠谱多了。知道改造后的新钢现在热轧废品率多少吗?国內平均2.3%,新钢能压到1.8。”
“若干年后,当你走进工厂,流水线上机械臂比绣娘还灵巧,中央控制系统像老帐房打算盘似的统筹全局。这叫什么?智能、物联。不是因为省电费,是机器视觉比人眼更准確。把生產设备都装上神经末梢,让工具机会说话,让锅炉能算帐。”
隔壁桌笑声又起,李乐和大小姐听了听,终於知道这群年轻人做的是什么。
李乐笑著耸耸肩,“现在个个都在炒网路游戏概念,要我说真正的游戏该是让数控工具机下象棋。”
“未来该让网际网路当跑堂的,给製造业端茶倒水。比如给挖掘机装传感器,机器哪颗螺丝鬆了,立马就能显示出来。再比如给钢材做身份证,从高炉到楼盘,每块钢都有它的前世今生。”
游船上的琵琶声传来,他顺势比喻,“技术是琴弦,实业才是拨弦的手。”
“你这不还是没离开商业两个字?”大小姐把冷掉的龙井虾仁推到他面前。
“商业是水面上的荷,科技才是底下的藕节,马杰克们忙著摘,更应该想著怎么让藕长得更粗壮。”
大小姐望著湖面星火,忽然想起三松半导体工厂彻夜不眠的灯光,点点头道,“有人建的是空中楼阁,更要修的是地下管网。等哪天电商大厦盖到九十九层,总得有人確保地桩不会陷进流沙里。”
“是嘍,前几年金融危机教会我们,没有实体根基的繁荣都是镜水月。如今这轮热潮,不过是把当年的金融把戏换了个电子皮囊。”
李乐往后一靠,双手撑桌,“改变生活的从来不是软体本身。是支撑这些软体的光纤材料和背后的加密算法。可如今人人都盯著股市的数字跳动,没人关心姑苏那家做光纤预製棒的老厂快要揭不开锅。”
大小姐托著腮看他,“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怕將来变成只会造应用软体的瘸子,和躺在资本市场上的瘫子。”李乐望向雨中朦朧的游船,“如果所有人都去当水手,谁来升级造船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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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萤光重新铺在潮湿的青石路上。
大小姐挽著丈夫走出餐馆时,湖对岸的写字楼还亮著星星点点的光。
“那些加班的人里,有多少在搞你说的科技?”
“现在可能不到三成。但等电商的硝烟散去,这些灯火里会走出真正让工具机开口说话的人。”
断桥残雪的方向传来隱约蝉鸣。
“二十年后人们会明白,能托起国家脊樑的,不是临安里那几栋玻璃幕墙的电商大厦,不是股市上的红线绿线。而是全国各地,工厂里默默叠代的数控系统,是车间里不断进化的工业母机,是烈焰升起的载人火箭,是船厂里闪烁的焊,是无数流水线上走进千家万户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