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7章 天弦羽人三天骄(2/2)
他是羽七,天弦羽人族的第三天才。
羽七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形单薄如十五六岁的人族少年。
羽七容貌平凡得令人过目即忘,眉眼清淡,鼻樑细瘦,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血色的线。
他的肤色比寻常羽人苍白太多,近乎半透明的灰白,像一块在水底浸泡了太久的骨片。
他的身后空空荡荡。
没有光翼。
天弦羽人族以翼为荣,以弦为命,每一位族人的光翼都独一无二,是音律天赋的具现。
然而,羽七的背脊平坦如凡俗,只有两道自肩胛骨斜斜延伸至腰际的、狰狞的旧疤,那是翼根被整副撕断时留下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羽七早已不记得痛。
此刻,羽七正以指尖轻轻叩击身下的臥牛石。
“篤。”
一声极轻、极钝的闷响。
他停下,侧耳倾听,仿佛在等待石头的回音。
片刻后,他以指节再次叩击,换了位置,换了一种力度。
“篤,篤,篤。”
风,从石林深处涌来,掠过他空无一物的后背,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有些木然。
但那双垂下的眼眸深处,有一种近乎饥渴的专注,他在听,听这些死物的迴响,听它们亿万年沉积在肌理里的风、雨、霜、雪,听它们曾经见过却无法言说的往事。
不远处,一棵枯死的老树也被他叩过了。
一块崩落的碎石、一截半埋在沙土中的古兽肋骨、一片不知哪个纪元留下的残破陶片,他都一一叩过,一一听过。
然后他轻轻摇头,像是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
族內的传讯魂火在他腰间悬著的那枚素白玉佩中亮起,忽明忽暗,已亮了许久。
羽七终於停下叩击,將玉佩取下,凑近耳畔。
老嫗悲怒交加的声音从中传出,要他们为羽光报仇。
羽七听完,沉默片刻,没有回答,也没有表情。
他只是將玉佩重新掛回腰间,任凭那魂火一明一灭,如夜海孤灯。
他没见过羽光几次。
羽光是族中风光无限的四殿下,光翼璀璨如星瀑,一顰一笑皆可令无数默音族少女俯首。
而他羽七,是连光翼都没有的残次品,是第七个被捡回来的孤儿,是族谱末尾一个可有可无的数字。
羽光看他的眼神,和看一块挡路的石头没有区別。
羽七並不怨恨。
他只是觉得,原来那样炽烈的、骄傲的生命,熄灭的时候,也和一盏被风吹灭的烛火没什么两样。
“篤。”
他又叩了一下石头。
这一次,石头髮出的回音似乎比方才长了一瞬。
他垂眸,以指尖沿著石面缓缓摸索,像在抚摸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
他不是来为羽光报仇的。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来爭夺神乐谱的。
他只是想听……
很久以前,当他的光翼还没有被撕碎的时候,他曾在天音禁边缘那片永恆的寂静里,听到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虚空吞没的余响。
那是一个音符。
只有一个。
孤零零的,悬在寂灭的深渊之上,像茫茫雪原里最后一只冻僵的鸟。
他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
后来他读了弦帝的残篇,翻遍了族中所有古籍,才隱约猜出,那也许就是《寂灭第七章》里,缺失的那一个音。
大帝陨落时,那首曲子没有奏完。
是不忍奏完,还是不敢奏完?
羽七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音符没有消失。
它落在了某个地方,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草籽,还在等待合適的土壤、合適的雨水、合適的人。
他离开天音禁,来到大荒,走过山川,叩过万物的骨骼。
他还没找到它。
但他隱约觉得,它就在石域。
就在这片古老、沉静、每一块石头都藏著一个纪元记忆的大地上。
“篤。”
他又叩了一下臥牛石。
这一次,回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轻极细的震颤,像一根若有若无的弦被拨动了。
羽七停下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静止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只是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眸深处,终於有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像沉寂万年的古潭,落进了一粒微尘。
羽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