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助兴(1/2)
鹰房司的三进宅院内,十余棵老槐树下落满了鸽子,啄着地上的玉米粒。
玄蛇披着一袭黑色大氅,从树荫下匆匆穿过,惊得鸽子从他身侧振翅飞上天空。
他来到后院正堂,正看见吴秀坐在桌案后朱批票拟,左手边已然堆起高高一摞。
长绣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眼皮搭拉着像是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懒洋洋地睁开眼,朝玄蛇拱了拱手,手都没从袖子里掏出来,只把胳膊往前送了送,算是打过招呼,便又把眼睛眯上了。
玄蛇迈进正堂,对吴秀拱手道:“大人,卑职有事禀报。”
吴秀没有回话,只看着面前的票拟。
他手里攥着那支朱笔,笔尖悬在票拟上方三寸,迟迟没有落下。
票拟上是户部拨给固原边军的粮饷,固原边军报上来三十一万两,户部批复十八万两,中间差了足足十三万两。
往年也是如此,边军报得多,户部核得少,最后取个中间数,两边都能交代。
可今年固原刚打完仗,军械、冬衣、药材,也都是实打实的缺口。
吴秀翻开奏折,又看了一遍边军呈上来的清单,一笔一划列得清清楚楚,也合情合理,棉袄六千二百件,每件银一两二钱。棉裤六千二百条,每件银八钱。药材折银三千两,修补军械折银五千两,阵亡将士抚恤一万两千两……没有一笔是不该花的。
朝廷缺钱。
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这偌大的疆土像是一条四处漏风的棉裤,处处都需要缝补。可补完这边,那边又破了,总少一块布。
吴秀没有急于落笔,只把奏折搁在一边。
他又拿起另一份票拟,是吏部呈上来的,关于河南道监察御史的缺额补任。
内阁拟了两个人选,一个是翰林院检讨周荃,一个是兵部主事李端。周荃是齐阁老的门生,李端是张拙提过的人。
张拙提的人,内阁能拟进来,也算是给了几分面子,说明张拙在内阁站稳了脚跟。
但把周荃放在前面,意思也很明白,齐家虽然折了个左都御史,可齐阁老还在,门生还在,清流的根还在。
吴秀的笔尖在周荃的名字上停了停,没有落。
他忽然说道:“终于明白内相先前为什么说,年纪大了,刀只会越来越轻,笔却会越来越重……”
他把这份也搁到一边,抬头看向等候已久的玄蛇:“什么事?”
玄蛇躬身道:“大人,皎兔与云羊这会儿正在抄礼部仪制司郎中叶言的家,礼部官员闹哄哄的说要进宫面圣,告我司礼监目无王法、动用私刑。御史们应该也知道这事了,动静不会小。”
吴秀挑挑眉毛,看向长绣:“怎么又去抄家了,昨天不是才抄过一个?”
长绣在一旁睁开眼:“大人,就刚刚的事儿,卑职进来也是要禀报这事,见您在朱批便没打搅。昨日是李家在御用的药材里做手脚,以次充好、缺斤短两。今日是礼部仪制司郎中叶言在太医院考核时吃拿卡要,故意刁难太医,曾因此清退十二名太医,当中还有小方脉科的圣手张文清。太医院的院使带着陈迹的纸条来,皎兔、云羊看到纸条就去了。”
吴秀嗤笑一声:“小聪明。想拖延一会儿,等本座朱批完,叶家也抄完了。”
长绣羞赧道:“被大人看破了。”
玄蛇沉声道:“大人,皎兔、云羊两人肆意妄为,这种事竟不与大人商议,却听命于陈迹,成何体统?另外,御用监提督是您的人,陈迹如何能动?卑职以为,该将两人贬为海东青,将陈迹发配岭南。”
吴秀听完,却忽然笑了起来:“玄蛇大人,你是谁的人?”
玄蛇恭敬道:“自然是大人的人。”
吴秀合上手中票拟,起身往外走去,最终在门槛处站定。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那身黑色蟒袍映得发亮。
他背对着玄蛇,看着院子里那些又落回地上的鸽子,慢悠悠地开口:“你不是我的人。记住,不论密谍司还是解烦卫,不论御用监还是直殿监,归根结底都是陛下的人。所以,你我做事时,只能有一个立场,那就是陛下的立场。”
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些:“这些年我从柴碳局的砍柴小太监升到司礼监掌印,不是我吴秀有多聪明,是因为我只做对了这一件事。”
玄蛇怔在原地。
吴秀笑着说道:“御用监提督的干儿子在陛下用的药材里做手脚,该死。叶言在给陛下看病的太医里动手脚,也该死。这点陈迹比你聪明,他知道自己就算把这些人全抄了,恨他的人最多事后找补,眼下却是不敢动他的。而我只可惜,这些被抄的人没多少钱,补不上朝廷的亏空。”
长绣在一旁小声赞叹道:“做对事只是小聪明,选对边才是大智慧。难怪吴秀大人能穿蟒袍,能做掌印。”
吴秀回身看他,似笑非笑:“这么会拍马屁,也难怪内相喜欢你。”
长绣笑得腼腆:“大人过誉。”
吴秀走回桌案后面,经过玄蛇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要用钱,修慈宁宫也要用钱,国事民生都要用钱。我若是你,眼下最该思虑的是我司礼监该如何把八大总商的家全抄了,这才是我们‘阉党’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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