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番外:蠢蛋旧王(下)(芦屋道(1/2)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距离芦屋道满在博多港津的地藏堂初遇铃彦姬,已经过去了六年有余。
又是一个黄昏。
飞驒国深处,某处现实与常世界限曖昧模糊的山坳。
林间空地浸润在蜂蜜般稠厚的夕照里。
几团青色鬼笼火悠然飘浮,时而聚拢成光球,时而散开如流萤,追逐著空气中看不见的微尘,发出极其细微烛芯爆裂的嗶啵声,为此处的静謐添上了些许可爱的生气。
一柄年代久远,伞面绘著褪色牡丹的唐伞精,懒洋洋地倚在一株老赤松虬结的根部。伞尖斜斜点地,伞骨隨著“呼吸”的节奏极轻微地开合,偶尔有松针飘落在它身上,又被那似有若无的妖气托住,缓缓滑落。
更远的树影下,隱约可见一只缺了口的古碗在慢吞吞地收集露水;一截老树桩上,生著苔蘚的石灯笼悄无声息地亮起內部朦朧的微光。
铃彦姬静立於一株巨大的五叶松下,红裙在渐起的山嵐中微拂。她无言地望著这些低阶付丧神安然活动的景象,妖异的赤眸中映著暖光,冰冷的神情似乎也被这黄昏的氛围薰染,流露出一丝极淡的的安寧感来。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急不缓。
是芦屋道满走了过来。
六年时光,当初那个在博多码头为两条醃鱼忽悠人的青涩青年,眉宇间已添了几分风霜磨礪出的沉稳,身姿也更挺拔了些。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属於市井之徒的机伶与那股子混不吝的油滑底色,却如同刻进了骨子里,未曾褪去。
道满手捧著一束刚採擷的野花——
几支清黄的白山吹,数丛淡紫的岩桔梗,间或点缀著星星点点的卯叶苣苔小白花,还有几片翠绿的石松草作为衬托,野趣盎然,生机勃勃。
“喏,这个给你,小铃鐺!”道满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將花束递到铃彦姬面前,“刚在山溪边采的,很漂亮吧?和你挺配!”
长时间的相处之下,他对铃彦姬这位国津神的称呼,早就变得隨意到得近乎冒犯。
铃彦姬闻言,赤眸瞥了他一眼,那丝方才的安寧瞬间被熟悉的无奈取代,清冷的声音响起:“別这样叫我。”
可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却已然伸出了手,自然而然地,將道满递来的那捧野花接了过去。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六年间,类似的场景已发生过无数次。
就在道满出现的剎那,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活络了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原本各自安然活动的付丧神们,纷纷聚拢过来。
青幽幽的鬼笼火飘忽著贴近,在他肩头轻轻碰撞;倚著松树的唐伞精收起了惫懒,骨碌碌转动伞柄下的独眼“看”向他。更多细小的、形態各异的灵光从岩石后、草丛间、树梢上浮现,带著好奇与欢欣,將道满围在了中心。
这里的“小妖怪”们,似乎都格外喜欢和爱戴他。
“啊呀呀……你们今天也很精神嘛!”
道满笑起来,语气熟稔,伸手任由一团最活泼的鬼火绕著手腕转圈,又轻轻拍了拍唐伞精的伞面。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付丧神们发出细微的共鸣声,传递著模糊却雀跃的意念。
“啊……啊……你们是说,让我给这地方取个名字?”道满先是做倾听状,隨即又环顾这片被黄昏笼罩,付丧神安居的山坳,“是了,这么个好地方,一直没个名头也確实不像话。这样吧——依我看,不如就叫付丧乡好了!”
“付丧乡”三个字一出,周围的付丧神们似乎同时静了一瞬。隨即,各种窸窣声、微光闪烁变得更加欢快起来。
铃彦姬静静站在一旁,看著道满被形形色色的付丧神们亲昵簇拥著,热热闹闹给此地命名的样子,嘴角的弧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然后她微微低头,赤色的眼眸注视著怀中那簇生机勃勃的野花,额间的火焰云纹在黄昏的光线下,似乎也显得温暖了些许。
……
铃彦姬来到山坳深处一间依傍巨岩搭建的简朴茅屋前。
推开虚掩的门扉,空气里浮动著檀木、矿石与灵力的细微气息。这里没有灶台臥榻,只见四壁悬掛,地面陈列著诸多精巧器物雏形与半成品。未雕完的玉珏在暗中温润生晕,几缕金属细丝在半空自行编织著繁复的纹样……
墙角还倚著一件三味线,一把琵琶,一架古琴。三件乐器上都已经有妖气氤氳,未来大概都会变成付丧神。
这里是铃彦姬与道满的老朋友,天津麻罗的工坊。
天津麻罗是金山毘古神的从神,被誉为神工巧艺的源头,同时还是一尊极为特殊的国津神。
祂没有固定体態,亦无性別,乃是古往今来所有掌握卓越技艺的工匠,死后执念与智慧匯聚而成的意识集合。无论是人类名匠,还是妖怪中的巧手,皆可视为祂泛意识下的“信徒”。
而此刻,天津麻罗呈现在铃彦姬面前的,是一尊体型壮硕如小山,肌肉虬结,肤色靛青的鬼族工匠外貌。
祂正以四只手臂中的两只,握著一柄巨大的刻刀,在一块非金非玉的古怪材料上勾勒著肉眼难辨的秘纹。
火星隨著刀尖迸溅,却无声无息。
“铃姬。”天津麻罗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带著金属震颤般的回音,“道满呢?今日怎未同来?”
“路上被付丧神们绊住了。”
铃彦姬步入屋內,赤足踏过光滑如镜的地面,裙裾不染纤尘。
“到底是被你选中的人。”天津麻罗的没抬头,四只手臂依旧稳健地操控著刻刀与灵火,“这里受你们庇佑的小妖怪们,都格外喜欢他啊。”
“他不过是个蠢蛋。”铃彦姬的声音清泠乾脆,像山涧击石。
“或许是吧。”天津麻罗並未反驳,熔金般的眼眸中流过温和的光,“那小子骨子里是机灵的,现世市井里打磨出的精明一样不少——见利会动心,遇险懂周旋……”
祂刻意顿了顿,抬起巨大的头颅,目光落在铃彦姬身上,鬼族的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戾气,反而透著瞭然与趣味的笑容来:
“见美色嘛……也挪不开眼。”
铃彦姬正行至一方悬浮的半透明石台前,注视著其上自行拆解组合的精密机巧结构。闻言,她並未回头,只是赤眸中细微地闪动了一下。
“但他已有成王的器量了。”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快了一分,好像急於要修正什么。
“呵……你倒是越来越会为他说话了。”天津麻罗低沉的笑声在工坊內地迴荡,熔金的眼眸中泛起长辈般的温和光晕,“我可没有贬低道满的意思,我本来只是想说道满身上有生而为人的可爱之处。不仅是这里的小东西们,我也是很喜欢他的。”
铃彦姬没有再去回应这份调侃。
她静立片刻,直到工坊內细微的灵流声重新清晰可闻,才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復那一贯的清冷平静:
“云外镜,怎样了?”
天津麻罗闻言,笑意微敛,四只手臂缓缓放下工具。屋中所有悬浮运动的器物雏形,在这一刻齐齐静止。
天津麻罗伸出一只粗壮的手指,轻轻一点身前虚空。
錚——
一点青铜色的微光自祂指尖漾开,迅速延展凝实,化作一枚精巧的掛坠。
青铜链条古朴,繫著一面不过掌心大小,却雕纹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双面铜镜。
这镜子形制奇异,正反两面皆是光滑镜面,但那镜面並非静止,內里仿佛幽暗的泉水在缓缓荡漾,光影在其中流转,深不见底。
“铃姬,关於我们先前的构想——”
天津麻罗手持云外镜,声音在静止的工坊內迴荡,带著金属般的质感与显而易见的凝重:“利用云外镜的双界特性,直接强行『拉取』出迷失在虚无之中的高天原神宫……恐怕,並不可行。我们还是……將事情想得过於简单了。”
“那原先的方法呢?”铃彦姬的声音没有波动,赤眸却紧锁著那枚幽光流转的云外镜,“我能感受到,天鈿女命大人的召唤,正变得越来越清晰。此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