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2章 变天(2/2)
真正因此事震怒的,反而是最不该有“正义感”的人——
“糊涂!愚不可及!”
校事府深处,吕壹狠狠把府报摔在案上,那张常年阴沉的脸上罕见地涨红。
他来回疾走,气喘如牛:
“明明是诸葛恪出的问题!明明是他说的那些混账话,明明是他心怀怨望,明明是他对陛下不满!”
“孙和迁新都等死,张妃自尽,可诸葛恪呢?诸葛恪还在西陵当他的都督!”
他猛地停步,眼中闪过阴鸷,骂了一句:“打蛇不打七寸,反去揪蛇尾巴,简直就是蠢货!”
设法把诸葛恪反对先帝的罪名坐实了,很难吗!
吕壹这番怒火,自然与“公道”“正义”毫无关系。
他自有他的一番打算。
校事府可以听命于孙峻,但绝不效忠于孙峻——这个道理,吕壹比谁都清楚。
就算是效忠于那个几岁的娃娃皇帝,也比效忠孙峻更名正言顺。
但可能吗?
他吕壹,首先要考虑的,是为自己,为校事府。
如今想要干什么事,能离得了钱粮二字?
就算是整个大吴,若是没了钱粮,你去问问孙丞相,他能干什么?
吕壹眼前,正好有一条财路,风险不大,利润很高。
从长安回来后,那位大司马的承诺几乎是时时响在耳侧:
生丝、粗糖收购价提两成,且只入校事府暗帐。
一念及此,吕壹呼吸都急促起来。
那是多大一笔钱?足以让校事府上下死心塌地,足以让他吕壹在孙峻倒台后仍有退路,甚至……足以撬动更多可能。
但冯大司马的条件很明确:弄死陆抗。
陆抗,陆逊之子,吴郡四姓陆家的新一代翘楚。
要动这样一个人,寻常罪名根本无用,唯有利用他与诸葛恪是姻亲的名头,将他与谋逆的诸葛恪绑在一起。
若是错过眼前的时机,再等机会要等到猴年马月?
“诸葛恪不死,陆抗的罪名就坐不实……”
吕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无比恼火的光:
“可如今孙峻和全公主,一心只想先除孙和,对诸葛恪反倒用起了软刀子……迁延日久,变数丛生。”
“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孙和无兵无将,能干什么?先杀孙和,惊动了诸葛恪,到时候让他有了准备,再想让他死,何年何月?”
“诸葛恪罪名不坐实,又如何攀附陆抗……”
一想起还有不到半年就要收生丝,说不得诸葛恪还在做他的都督,吕壹心里就是一阵心痛。
不能再等了。
左思右想也没有好办法的吕壹,换了身不起眼的葛布深衣,戴了顶宽檐斗笠,从校事府后门悄然离开。
七拐八绕,最终踏入一处僻静的宅院。
这里是糜十一郎在建业的落脚处。
糜十一郎正在院中烹茶汤,见吕壹进来,也不起身,只指了指对面位置:
“吕公面色不佳,可是遇到了难处?”
吕壹摘下斗笠,也不客套,将孙和之事、诸葛恪之困、陆抗之难尽数道出,最后有些恼火地叹气:
“某与冯大司马有约在先,陆抗不黜,生丝粗糖的提价便是一场空谈。”
“可如今孙峻全公主的做法,全然不对……某思来想去,唯有请教糜君这破局之策。”
糜十一郎听吕壹说到“孙峻与全公主欲除孙和,下一步便是诸葛恪”时,正在持扇给小火炉送风的右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状似随意地问:
“吕校事,此消息……确凿否?”
吕壹此刻满心都是那“生丝粗糖提价”的厚利,见糜十一郎问起,便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如何不确凿?孙峻已命我加派三倍人手盯紧西陵,诸葛恪府邸外围每日十二时辰轮值,连其厨子采买都要记录。”
他越说越急,索性将校事府近日的监视记录摘要也说了个大概,末了咬牙道:
“某现在只愁一事:若诸葛恪真被他们弄死,如何牵连到陆抗那边,让他不得脱身……”
就算不能加个谋反之罪,至少也要先罢了他的官身。
糜十一郎静静听完,面如止水。
他提起青瓷壶,为吕壹斟了一盏茶,茶汤在盏中轻旋,映着炭火微光:
“吕校事,且饮茶,定定心。”
待吕壹勉强饮了一口,他才缓缓道:
“眼下的局,等,就是最好的办法。”
见吕壹要开口,他抬手止住,继续道:
“若陆抗必死,那大司马许你的利,早一年拿,晚一年拿,有何分别?钱不会长腿跑了。”
“可若你心急,贸然动作,坏了大司马的事……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说着,他亦举盏,轻抿一口:
“孙峻要杀诸葛恪,岂是易事?诸葛恪领军多年,军中旧部遍布,东兴一役,让他在朝中亦有人望。”
“此等人物,便如江心巨石,水缓时,它自岿然不动。”
“唯有等大潮奔涌,漩涡自成,巨石方有倾覆之危。”
吕壹神色稍缓:“糜君是说……”
“我是说,”糜十一郎放下茶盏,缓缓道:
“吕公你难道忘了,校事府现在只做暗中耳目,不做前台恶犬?”
吕壹一怔。
糜十一郎看了他一眼,这才继续道: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要主动去推石头,而是看清潮水何时起,漩涡何处生。”
“观其势,记其变,待其时。孙峻的刀既已举起,便不会轻易放下。”
说到这里,糜十一郎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桌面,轻声道:
“记住,孙和一死,那便是潮水已起,漩涡已成。”
吕壹盯向桌面,良久,长吐一口气:
“某……受教了。”
他起身欲走,又回头问:“若孙峻真动手……”
糜十一郎神色淡然:
“潮起时,该捞鱼的捞鱼,该撒网的撒网,各凭本事便是。”
吕壹重重点头,戴上斗笠,出了院子。
院中重归寂静。
吕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后,糜十一郎脸上的温和从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入内室,反手闩死门闩。
内室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一榻、一柜。
他移开榻边那只樟木衣箱,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松动的青砖。
手指探入砖缝,轻轻一抠,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扁匣。
打开匣子,里面是:数卷素白细绢、一支狼毫小笔、一方特制墨锭。
那墨色黝黑,遇水不晕,却遇热方显。
糜十一郎在案前坐下,开始研墨。
他提笔,笔尖悬在绢上,略一沉吟,随即落笔如飞。
字迹正常,所写亦不过是一些正常的往来问候之语。
但这实则是大司马府秘书处特制的密码文,必须要对照密码本。
纵使被截获,不知解码规则者看去,也看不出任何问题。
密文内容:
“孙峻、全公主已定策:先迁孙和至新都,后除诸葛恪。”
“孙和抵新都,命恐不久。孙和死,则诸葛恪危。”
绢纸折成寸许长条,塞入一根中空竹管,两端以蜂蜡封死。
竹管外再裹油布,最后装入一只毫不起眼的竹编食盒底层,上面覆以数块米糕作掩护。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门,轻叩墙壁三长两短。
片刻,一个跛足老仆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垂手侍立。
糜十一郎将食盒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老吕,走丙字三号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长安大司马府。”
“途中若遇盘查,食盒可弃,米糕可食,唯底层之物,宁毁勿失。”
老吕接过食盒,不发一言,只点了点头,转身消失。
糜十一郎独立室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诸葛元逊……”他低声喃喃,“你若聪明,便该知道,这江东的天,要变了。”
“只是不知,你会如何应对这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