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大唐双龙传(新世家?)(2/2)
沈世渊缓缓开口,语调低沉:
“定鼎五年,家父冒险接官府织造订单时,曾言:『今日我辈以商贾事国,三代之內,子孙必能读书入仕,与国同休。』”
他顿了顿,苦笑道:“如今三十年过去,我沈家子弟经义策论倒背如流,骑射格斗也不逊於人,可科场之上,明明文章优等,却屡屡名落孙山。诸位家中,想来亦不例外。”
卫崢嶸冷哼一声:“何止科场。我卫家子弟从军,斩杀马贼、押运军需,功劳簿上记得明明白白,可论功行赏时,同等战功,升迁总比那些寒门出身的军官慢三拍。真当咱们不知,吏部武选司与兵部职方司,对咱们这些『商籍』子弟,备选时便標註硃砂小字:『此户祖上三代经商,准入流品,慎授实缺』。”
梁家当家梁鸿举,是那位获赐靖海副尉梁鸿生之弟,此时接口,声音苦涩:
“慎授实缺……说得客气。我梁家子弟,有精通南洋水文者,有擅驾巨舟越万里波涛者,有识得十几种夷语者。可广州水师招募精通海事人才,寧可招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府学武生,也不肯用我梁家子弟。为何?只因我等是『商』。这商籍的烙印,比脸上的刺字还难洗。”
卓远帆面白微须,捻须道:
“我卓家世代供应军需药材,西域都护府战报中,明明白白写著『卓氏药材,救治伤病无算』。可陛下赏赐安西有功人员,薛大將军晋位二品,部將皆有升赏,连隨军兽医都得了一面『忠勤』银牌。我卓家子弟在碎叶城开设药局,救治当地军民,却连个九品医官的衔头都求不来。”
太原霍家当家人霍元錚,是八家中唯一有科举功名者——定鼎十八年举人。他沉默许久,此时缓缓道:
“诸位的难处,我霍家感同身受。我家那位族叔,正六品主事,本本分分,为何被罢官?旁人说是帐目不清,可那帐目,分明是户部堂官授意做的,事成之后,堂官升侍郎,我族叔却被推出来顶罪。霍家三代举人,他学问最好,人也最耿直,从此绝了仕途。”
他抬起头,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
“我曾百思不解。我霍家为帝国屯田三十载,经手粮秣千万石,从未贪墨分毫。子弟苦读圣贤书,言行不敢逾矩。比起那些前朝旧族,哪一个不是靠祖荫上位?我们这代人才是真正靠本事吃饭。可为何五姓七望被连根拔起,迁往海外,我们这些『新贵』,却连他们的旧席位都摸不到?”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是啊,为什么?
五姓七望,早已烟消云散。
定鼎元年,陇西李氏隨李唐败亡被诛灭大半;定鼎十年,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因暗中勾结前朝余孽,被皇城司一举查办,主犯腰斩,族人尽数流放南洋;定鼎十八年,太原王氏捲入科场舞弊案,虽证据存疑,但圣旨一下,全族老幼登船,发往新大陆;至定鼎二十五年,最后一批滎阳郑氏族人,也在官府“护送”下,从青岛港扬帆东去。
当年煊赫千年的门阀,如今残存后裔大约正在南殷洲的雨林里,与秦琼家的二十名子弟一起,在李二郎带领下艰难求生吧。
可他们腾出的朝堂位置、地方实权、清要官职,並未落在沈、卫、梁、卓、霍、秦、孙、马这些为新朝立下汗马功劳的“经济功臣”手中。
那落在谁手?
密室中,江陵秦家当家秦广厚,年近六旬,是营造世家出身,性子最沉得住气。他缓缓道:
“诸位可曾细数过,如今朝中二品以上大员,出身何处?”
眾人默然。此事各家岂能不查?
政事堂左右丞相,一为易氏宗亲,一为起於寒微、从龙三十年的老臣;六部尚书,三位出自陛下潜邸旧僚,两位是早年投效的武林归附人士,一位是格物天工院升任的技术官僚;九卿、各都督府大都督、宣威使司大使、皇城司统领……要么是易氏宗亲,要么是隨陛下打天下的老班底,要么是从最底层的边功晋升、完全与旧门阀、新商贾毫无瓜葛的纯粹“寒门”。
襄阳卫崢嶸声音低沉:
“我查过。吏部文选司、考功司郎中以下,半数出自『育英院』——那是陛下亲手设立的孤儿培养机构。他们从小被灌输忠君思想,举目无亲,只效忠陛下一人。兵部武选司、职方司,稍有油水的职位,全是边军功勋子弟把持。户部度支司、金部司,看著是我等商贾必须打交道的衙门,可真正核验帐目、签批牌照的堂官,十之七八是从司农寺、市舶总司升上来的技术吏员,只认律条,不讲情面。”
太原霍元錚接口,语气苦涩:
“科道言官——督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这些人位卑权重,风闻奏事,最令百官忌惮。可我霍家研究二十余年,这些御史的出身路径,竟完全无跡可寻。有些是地方推举的『孝廉方正』,有些是边军文职转任,还有些……我甚至查不到他们入仕前的任何记录。仿佛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张嘴便是替陛下监察百官的钦差口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有甚者,据闻其中不少人,与皇城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繫。甚至有传言,某些御史本就是皇城司外衙出身,完成特殊任务后『洗白』身份,转入言路。”
密室气温仿佛骤降几度。皇城司——这三个字是所有人心中不敢触碰的禁忌。
凉州马家当家马永胜,是马德旺长孙,世代与漠北异族打交道,性子最直,此时忍无可忍:
“我马家当年为帝国西征,冒死深入突厥残部,买马送情报,死了多少族人?突厥人头悬赏,我大伯的首级值一千金!咱们哪家不是用血汗为帝国卖命?可如今呢?”
“洛阳那位……就这般信不过咱们?咱们只是想子弟入仕,光宗耀祖,又不是想造反!那些育英院出来的孤儿,无父无母,自然只忠陛下。可咱们这些有家有业、有儿有女的商贾,难道就该被永远当贼防著?”
“永胜,慎言!”
沈世渊低声喝止。
马永胜胸膛起伏,终究没再往下说。
沉默。(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