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墙內(下)(2/2)
“眼下正是时候!若没有这种时刻,我们何以打破审查的规则,去往无穷海洋的深处?您想要的是担保吗?想知道我有什么样的自信去替您游说?亲爱的玛姬,凭我这一族的血脉与命运。”
剧作家的声音被激情高高地挑了起来。这种声音詹妮婭只在不久前听见过一次,那就是当他们在前往此地的车程上时,剧作家曾短暂地以一种奇特的腔调去谈论“怪兽”。那时他好似突然间变了一副面貌,而此刻这副面貌又浮现了出来,並且丝毫不加遮掩。“我乃绕梭之线、穿经之纬!”剧作家高声吟咏道,“一切关节的见证者,命运归一的收束人。凭此传家之血、奉教之虔,欲向天界织锦薄施针脚者无不垂顾——尤其漫游界外而无处落足者,必以此般席位为施针之粉线。”
“我们应该干掉他。”红鼻子老头说,手明显在外套口袋里动了两下,“我最烦念经的。”
“我需要您的保证,赤拉滨先生。”蜘蛛说,“您的血统与履歷我无从验证,因此我要您作为那一教团成员的誓言。您必须承诺將我指定的那个灵魂赎回,以此换取你们在这个节点的小胜。您明白,如果这实际上是你们的大胜,那我眼下的让步將是完全不值得的。”
“你只好赌这一把,玛姬。你愿意再加一注来扭转乾坤吗?或者情愿做一点点原则上的牺牲,放弃两个朋友来排除风险?现在您的確有资格这样做了,因为我看出您已经不再需要我的那艘船,您大可以先追求眼前一时的胜利——”
“拉杜,”蜘蛛说,“撤回安全小组,由我们的访客自行其便吧。”
红鼻子老头粗沉深重地吸了一口气,站在原地没动。
“我正在琢磨是不是辞职呢。”他眯著眼睛说,“这活儿越干越郁悴了。我可不是来这儿找气受的。”
“那將会叫我十分为难。如果你真的想歇一歇,我可以给你带薪休假。”
“多好呀!”剧作家欣羡地说。詹妮婭觉得他是想给自己的脑门找点金属装饰物,而且她认为玛姬·沃尔也是这样想的,因为蜘蛛几乎是抢著剧作家的话头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拉杜。等到眼下的紧急状態结束以后,我计划將手头的所有事务逐步移交给其他人,然后正式退出董事会。我不认为接下来的工作还会有什么风险。”
“哈!”老头说,“这话要是放在今天下午以前说还比较动听。”
“那它就会是一种虚假的承诺了。下午那件事是有风险的,我不能够否认这点。”
“和这帮人搅在一起没好处。”老头盯著剧作家说,“帕闍尼耶的结果就是教训,丫头。他还是个独生子呢,这下白髮人送黑髮人……哈!不知道他老子听说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我可是不准备遭这种罪。”
“帕闍尼耶的结果正是由於我们轻率地採取进攻行动引起的,拉杜。消灭赤拉滨先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可能还会导致局面的恶化。这一点並不难理解,你只是在藉机对我发难。我们可以明天再討论这件事——到了明天,我会公开向董事会作出解释,然后宣布具体的卸任计划。届时你的意见会得到满意的答覆,以及合理的退休津贴,只要你愿意配合我处理好今晚的工作。”
“按你的方式?”
“是的,按我的方式。我知道你还留著那把拆掉了远程限制器的枪,可要是你现在动手杀了他,那就断送了帕闍尼耶的希望。”
“一个死人要希望做什么?”老头漠不关心地说,“现在是该替活人考虑考虑了。”
“那就为我考虑一下吧。”蜘蛛要求道,“我对受我邀请加入机构的董事会成员负有责任。我需要这个机会。”
“你就是非爭这个强,对吧?”老头说。他的眼光忽闪不定,脸色变幻阴晴。当他疑似在考虑著是否该一枪打死剧作家时,冷眼旁观的詹妮婭终於忍不住问:“你们说的『下午那件事』是指什么?”
“嘘——嘘!”剧作家说,“瞭头,別问你不该问的。这是大人之间的秘密。”
詹妮婭又朝他的后背瞪了一眼。如果不是她更討厌那老头,並且怀疑那老头也想杀死她,现在没准会支持给这个惺惺作態的傢伙来上两枪。“现在是晚上,”她说,“已经是你获准向我剧透的时候了。”
“他不能。”蜘蛛说,“情况有变,詹妮婭,现在我要求赤拉滨先生对你保持彻底的缄默,如果他还想达成与我们之间的交易的话。”
剧作家回过头,对著詹妮婭做了个洋洋得意的鬼脸,拿眼睛瞥了瞥天上,接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根本没有戴表,纯粹就是装模作样——最后则是往嘴巴上来回比划,就像在模仿著用针线缝住口袋。等他把这齣没有台词的滑稽默剧表演完,便立刻扭头往前方走。他头顶的两台无人机悬停著没动,机械蜘蛛也让到了一旁,拦在他前方的只剩下那个心意未定的老头。
“拉杜,”蜘蛛说,“这是为了让我能安心地卸下重担。”
一阵鸦雀无声的沉默后,老头终於走开了。他不止是退到旁边,而是疲倦地揉著鼻子,带著断袂决履式的態度消失在黑暗中。那些包围他们的人也在悄无声息地后撤。趁著这个空当,詹妮婭悄悄往前溜了两步,想追上剧作家的行踪,可是那两台原本悬在剧作家头上的无人机却降了下来,不容商榷地拦住她的前路,原本掛在她头顶的那两台则堵住了她的后路;至少还有十几只螺旋桨在黑暗中嗡嗡叫著,像一群猎犬似地向她逼近,严严实实地封死了所有的逃跑路径。它们的底部都掛著转向灵活的喷口与射击口,这会儿放过了赤拉滨,却把她当成了唯一的目標。
詹妮婭气极了。她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峰迴路转,竟然反叫剧作家把自己给拋下了!“让我过去!”她气急败坏地喊道,眼睁睁看著剧作家越走越远,已经只看得见背影轮廓与腰带上闪闪发光的小掛饰——那叛徒居然还敢向她挥手致意呢!
“冒险游戏结束了,詹妮婭。”机械蜘蛛宣布道,“是时候回家去了。”
“凭什么你来做决定?”詹妮婭说。她开始认真打量这只蜘蛛的构成,想看出某处构造上的致命弱点,可马上又想到这种努力纯属徒劳,除非玛姬·沃尔的本体不是上午那具构造复杂的红衣人偶,而是眼前这只简陋又脆弱的多脚盒子——大概率两者皆非,玛姬·沃尔也许根本不是活物,而是个没有实体的电子幽灵。就算她干掉了眼前这只怪蜘蛛,把它那带著电流滋滋声的喇叭打得哑了音,对於这些包围她的无人机却毫无办法。她又盲目地朝周围张望了一圈,盼著善观形势的米菲能想出某种奇招来替她解围——菲娜不能够麻痹金属与电线,可也许它能设法抓住一个人质,比如刚才那个老头……
“以防你还在做一些莽撞的打算,”机械蜘蛛说,“这里的设备都装载有高度敏感的红外侦察系统。五分钟前,菲娜已经处於我的控制之中。”
“你把它怎么了?”
“它现在很好——也许稍后需要做一些身体检查和药物治疗来解决寄生虫问题,但它最终会没事的。”
“我哥哥又在哪里?”詹妮婭说,“他也在解决寄生虫问题?”
“不。”
“他死了吗?”
“不。”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们以后再谈这个问题。”
“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詹妮婭问。
蜘蛛没有任何反馈地趴伏在草丛中。它的沉默让詹妮婭感到脚下的草地似乎摇晃起来,令她难以立足。但现在可不是能拿来崩溃和发昏的时候,她必须再冒一次险,看看玛姬·沃尔是不是真的在这地方布置了一支庞大的机器人军团。她屏住气息,儘量不起眼地弯曲膝盖,准备跳进旁边的湖里,依靠潜水的方式游到对岸——但愿这湖够深!但愿湖里没有玛姬·沃尔所说的那张罗网!她近乎盲目地祈祷著。除了观光和閒逛,她这辈子还从来没去过教堂或寺庙,因此在那一刻她甚至都不知自己在向谁討要运气,其实隨便是谁都行,神、魔鬼、那个在绿丘上现身的东西、天地间一切愿意聆听人倾吐的伟大精神……她的眼角余光看到一道细细的银光,在空中呈弧线形落向她的头顶。
当时,如果她还有时间稍作思考,没准会意识到这道醒目的拋物线一点也不像是有效的袭击,它轻盈且缓慢得不可能是子弹或气体喷雾;可惜她正处於高度紧张的状態,毫不犹豫地把它视作了玛姬·沃尔发动的第一道攻势。她也没想到对方会这样不打招呼地偷袭,连忙用全身的力气扑向湖面,让飞来的银色微光与她擦肩而过。在落入湖面以前,詹妮婭只感觉到那是个重量很轻的小物件,它甚至都没有砸疼她,只是轻轻蹭著她的肩膀掉在了地上。这时她不由对这东西的功能性质產生了怀疑,但没机会再確认了;她扑通一声落进了冰凉的水里,同时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叫——仿佛她跳水逃跑是件多惊世骇俗的事似的!
以这些纷乱的惊叫声为背景,玛姬·沃尔那带著滋滋电流声的低沉嗓音快速地发號施令:“丟下武器!不要採取攻击行为!撤退时保持精神集中中中中——”
她的声音突兀地淹没在一阵电噪声中,最后重复的音节听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像那种被人捏出怪叫的橡胶发泄玩具,接著则变成了刺耳到难以忍受的高频噪音。即便耳朵里灌满了湖水,詹妮婭依然能感受到那噪音惊人的杀伤力。她一边吃惊於玛姬·沃尔竟然会选择这样不顾自己人死活的攻击方式,一边调整著自己在水中的身体姿势,想要儘快逃离这可怕的声源。幸运的是,这片近岸的水域竟然远比她预期中的更深,完全不是那种能叫人站在水里趟挪的公园小湖。
她开始努力往下潜。一米。两米。三米。湖水犹如凛冬的空气般冰冷而轻盈,下潜时丝毫不受浮力阻挠,但却不像冬日凝冰的湖泊那样沉寂;即便是在数米深的水下,詹妮婭还是能感觉到一种脉动,绝不是往来穿梭的暗流,而是规律胀缩著的脉动,如同一个巨人正在睡梦中深沉地呼吸。
从岸上传来的可怕噪音迅速被湖水隔绝了,只剩下寂静挤压著詹妮婭的耳膜,然而她心中却感到了比逃离玛姬·沃尔前更强烈的疑惑与紧张。她绝对已经下潜了不少距离,有五米?八米?这片水域怎么可能有这么深呢?她落水的地方距离湖岸最多只有两米远!她更加努力地往下方游去,想摸到滑溜的湖床,或者至少是几根飘起来的水草,可是她指尖触及的仍然只有冰冷黑暗的湖水。这简直太荒唐了,难道这片野地里藏了个微缩版本的国王湖?玛姬·沃尔声称覆盖在湖底的侦察系统又在哪儿呢?
这会儿她適应了湖水的浸泡,於是微微睁开眼睛,向著自己正游动的方向窥了过去。那里只有一片浓如碳粉的黑暗。她不由放缓动作,仰头往她认为是湖面的方向看,却发现彼处的景象也如出一辙。对处境的疑虑开始变成强烈的恐慌,她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分不清上下前后。这里不是什么水浅流轻的城市湖泊,而是一片无氧的虚空;她的胸腔內有炭火闷烧,鼻竇里却在受冰刀攒刺,那一口落水前吸入的尘世之息眼看就要耗尽了。
在越来越强烈的窒息痛苦中,詹妮婭艰难地张开嘴,让一串气泡从肺里涌了出来,然后睁大眼睛盯著它们,想知道气体会往哪个方向上浮。在这片无光的区域,她几乎只能凭感觉来做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思考如何摆脱玛姬·沃尔的时候了,她必须先逃离这座怪异可怖的幽湖。可是,继之而来的结果又给了她一记绝望的打击:她发现那些从自己肺里吐出来的气泡没有往任何方向移动。它们单纯就是消失在了水里。这並不是窒息给她带来的错觉,因为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们;这些气泡竟能在黑暗里发光,像一个个用萤光笔画出来的句號,先从她自己的体內急促地喷涌出来,按惯性向前躥游一小段路,紧接著却悬停在那儿,在她的视觉里保持著相对静止,仿佛它们也跟她一样迷失了方向;最后,可能仅仅是半次呼吸的时间里,它们便如肥皂泡般一个接一个地被黑暗戳破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噩梦?詹妮婭茫然地漂浮著。她的肺里已经吐不出更多的气,手脚也因缺氧而乏力。我得去湖对岸。她儘量集中精神想著,不去思考自己正在深不见底的湖水里下沉,也许已经沉了六七层楼那样的深度,很可能再也不会回到水面上了……她奋力地划动手脚,往她此刻头顶的方向移动。隨便往什么方向都行!她必须得先抵达一处边界,她要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她不会停在这儿的,直到达成她的目標以前——
有一股力量將她往相反的方向拉拽。由於极度缺氧,詹妮婭完全没有抵抗之力,被那拽著她的东西极速地提了起来。她的脑袋猛然钻出了水面,暴露在温暖芬芳的空气里。这突如其来的获救让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只能像个饿死鬼似地大张嘴巴,贪婪地把更多空气吸入胸腔,结果却因为心急而把水呛进了喉咙。
“好了,好了。”那个把她捞出湖面的人拍著她的后背,“別那么著急,瞭头。咱们已经进来了。”
詹妮婭咳得差点把气管给崩断。她止不住地呕出酸水,眼前闪烁著无数斑斕的色块,认定自己早晚將会死於肺水肿。赤拉滨拍打她的后背,十分徒劳地想帮她缓解痛苦,嘴里还不断嘮叨著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可能应该先跟你打个招呼,”詹妮婭隱约听见他这样说,“唉,我这么干是有点唐突,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瞭头,完全是当时的形势所迫。况且我也没想到你会突然往水里跳呀!难道你一点瞧不出我刚才给你打的暗號?我明明做了那么多暗示,告诉你我已有安排,叫你稍安勿躁,留神从天而降的时机呀!这可真是一次鲁莽的冒险,万幸你在水里没动什么糟糕的念头。”
詹妮婭已经把胃里的东西完全清空了。她仍然觉得天旋地转,双腿虚软得像两根棉花糖棍,可是当她听清楚剧作家在那儿念念叨叨的內容时,一股怒气还是叫她挣扎著站直了身体。她拼命地调顺呼吸,只想早点腾出口气来说话,好告诉对方他打暗號的本领是多么的糟糕。现在她完全明白了这个事实:他们俩连一指甲盖的默契都没有。要是只能凭眼神和手势交换信息,他们俩將成为史上最糟糕的航海团队,连一艘双人独木船都划不起来!
她努力想把这个残酷的事实传达给剧作家,可惜肺管疼得说不出话,剧作家却还在叨咕他自己的意见。“我以后最好別再碰到玛姬。”他唉声嘆气地说,“玛姬现在还很年轻,应付高灵带的经验不足,因此我能够见机行事;可等到她达成了解锁条件以后,那可完全不是一码事了。既然这一回我背信弃义地整了她,我想下次她就不会再跟我谈判了,只会琢磨著把我干掉——瞭头,我这可完全是为了你而做出的牺牲呀。”
詹妮婭只想朝他翻白眼,再把他那颗猿猴似的脑袋按进湖里好好泡一泡。这会儿她已经缓过劲来了,手脚都恢復了点气力,约摸还能打那么一两场仗,但却不能把这点精力花在赤拉滨身上。她注意到他们两人都站在湖里,脚底踩著软烂的淤泥,而水面连她的胸口都淹不到。这完全就是个浅池子,绝不可能將一个功能正常的成年人困在水底。她又转头去看湖岸,结果既怪异却又符合她的直觉——玛姬·沃尔已经不在那里了。
岸上没有人,没有机器蜘蛛,也没有那些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只是一片月色下闃然无声的旷野。它看上去很像不久前她曾经站立的位置,可又在某些细枝末节上显得不一样了。她盯著在风中摇曳的草尖,想看出差异究竟出自何处。这时剧作家又把手搭在她的肩膀。“我看出你已经恢復了好些,瞭头。”他说,“这很不错,因为接下来的路需要你有足够的精神,而且,儘管有些人持相反看法,我还是认为精力充沛的人情绪会更稳定,头脑更开放,更不容易对突发情况一惊一乍。保持头脑开放是很要紧的——我这並不是说物理意义上的那种,那种对谁都没有好处,连我也不是很喜欢。”
詹妮婭根本懒得回应他的满嘴胡话:“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噢,你说玛姬的那些手下?我想他们应该是被往外拋了,因为玛姬一直在向他们强调撤退之类的。当然,这绝对是个明智的指令,他们跑进来没有任何好处……別这样瞧著我,瞭头,我知道你想问这个『跑进来』是什么意思,我可以用语言来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有更简单的法子能让你掌握情况。你现在感觉情绪稳定吗?头脑开放?完全没问题?那就先朝天上瞧一瞧吧。”
詹妮婭仰头望天上看。其实,在经歷了刚才那场匪夷所思的溺水与剧作家如此一番铺垫后,她不觉得自己还会对天空中出现的任何东西大惊小怪,甭管是外星飞船、喷火巨龙或者另一个顛倒的世界,这些现在都嚇不著她了。可是夜空中並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亘古守望著大地的星月。不过此时此刻,它们正在天空中融化。
那绝不是光晕效应与大气折射造成的错觉,她看见月亮,那颗理应是由岩石与尘砾构成的坚固卫星,其锋利清晰的边缘正不规则地翻涌膨胀,使她奇怪地联想到餐厅里的披萨厨师是如何將麵粉团举起来拋甩旋转,最终拉扯成一张纤薄的饼皮。然而眼下天空中正在拋扯的是一张造型相当失败的月亮饼皮,不但它的边缘在膨胀过程中被拉得凹凸不平,甚至连麵粉团的材料配比都出了大问题——它加了过多的水,以至於在甩动过程中根本无法凝固,而是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沿著天空这张黑黢黢的案板,一路滑落到大地的边缘。她的目光紧追那道月亮汁液的滴痕,望著它浸渐染白了地平线。这时她又感到神昏目眩,於是剧作家扶著她脑袋,强迫她把头低下去,只盯著自己的脚边看。可是,就在她凝视夜空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所立足的这片环境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了。现在他们不是站在半人高的幽深湖水里,而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浅溪上。那溪底的石头绽放著月亮汁液的晶润光华,连同流水也像在自行发亮。
剧作家把沉重粗糙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似乎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稳定不变的东西。借著眼角余光,詹妮婭知道他正抬头望著月亮,依稀带著某种伤感的神气。
“我不敢想自己还会再见到这个景象。”剧作家说,“天河倾落……瞭头,现在我们已跨过了现实的篱墙,来到宇宙最深沉的幻想岛屿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