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维也纳不在美泉宫(2/2)
那是劳斯莱斯轿车的星空顶。
看多了劳斯莱斯的星空顶,也许,就忘掉了真正的星空是长什么样子。
顾为经永远在时刻追求著一种完美性,在他原始的想像里,巴黎应该是神圣的,维也纳的中央咖啡馆应该是绝对完美的,他要不然是艺术的圣域,要不然是《雅典学院》画稿上的场所,亦或者,也可能像是那些中世纪神秘的骑士团或者兄弟会的集会所在。
最起码,最起码,怎么也得是简·奥斯汀小说里,那种乡下绅士们开舞会的厅堂。
他不接受这里就是一家大食堂的可能性。
如果他带给了顾为经这样的感觉,要不然是他感觉错了,要不然是因为几经搬迁,歷史上那家真正的传说之中的“中央咖啡馆”已经消散於凡世的尘烟。
顾为经会觉得,真遗憾啊。
假如时光穿梭。
他能推开那扇属於一百年前中央咖啡馆的大门,他就会看到艺术家在谈论著玄奥的理论,哲学家们在埋头写著大部头的著作,科学家们在谈论著跨洋飞行,內燃机,临床医学的最新进展,诗人和小说家则在彼此交换阅读著他们的最新章节和未发表的诗歌。
那种时代浪潮拍岸而来的感觉,会充斥著这家咖啡馆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
顾为经。
他像是幽灵一样位於不同的时空看著这一切,那时,他或许无声念出一首里尔克的诗歌—
“我像一面旗帜被空旷所包围。”
“我感到阵阵来风,我必须承受。”
“下面的一切还没有动静。”
“门轻关,烟囱无声。”
“窗不动,尘土还很重。”
“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我舒展开,又捲缩回去。”
“我挣脱自身,独自”
“置身於伟大的风暴中。”
没有比这位生於布拉格,一辈子流离於慕尼黑、柏林、巴黎、罗马、瑞典等地的诗人的代表作《预感》,更適合这样的场景了。
哦。
里尔克生於奥匈帝国治下,在一战爆发的几年以前,专门跑到过维也纳做过诗歌朗诵旅行,考虑到中央咖啡馆的意义————搞不好,无需顾为经朗诵,他会看见那位诗人正自己在念著这首诗歌。
他有著无数的理由去相信,那时的中央咖啡馆绝不会带给他或空旷,或杂乱的感觉。
那样的咖啡馆不像大食堂。
那样的咖啡馆,会像美泉宫一样的华美庄严。
就像顾为经想像里,贝多芬的《第一交响曲》,做为古典主义音乐的继承者,也应该是这样的华美和庄严,没有任何一丝杂音。
他还记得自己放著《第一交响曲》,在画板面前画著画。他用耳朵在贝多芬音乐里寻找著海顿、莫扎特等等名家的痕跡,用眼睛在自己的画板上追寻著歷史的痕跡,从尼古拉·普桑,再到巴勃罗·毕卡索。
顾为经成功了。
顾为经也失败了。
顾为经最成功的一点就是,他確实在塞纳河里找到了星星的倒影,顾为经最失败的一点就是,他拿了个小勺子,酷喳一挖,以为就跟挖香草冰淇淋一样,把它挖到了自己的画上。
“杨德康有一种詼谐精神。”顾为经对安娜说,“他也有一种看上去非常粗獷,实则非常细腻的直感。就像一位噠噠噠欢脱的倒骑著驴子乱跑的牛仔,整天吹著不成调的口琴,然后嗅嗅空气,忽然啪的一枪就原地打出去。”
“这一枪能连续穿过三十片柳叶的尖儿,然后命中一只苍蝇。”
“其实。”
“我刚刚在想,如果杨德康之前看过了那幅《人间喜剧no.2》,那么,他会不会也早就发现了问题。”
顾为经说道。
顾为经和安娜·伊莲娜,他们把所有细节都做好了,他们充斥在某种神圣的激情之中,这种神圣的激情所营造出的幻觉,让他们忽略了一个本质上的问题。
那就是—
“《第一交响曲》也许是贝多芬人生中所创作过的最为整齐的曲子不假,但《第一交响曲》从来都不是那种追求绝对公整的曲子。”
没有错。
《第一交响曲》拥有著极为规整的部分,它完全遵循了古典交响乐“快—慢—
舞曲—快”的四个乐章的写作格式。
它的第三乐章是一首宫廷舞会所使用的小步舞曲,小步舞曲有以其规整、典雅、韵律一板一眼而闻名。
是的。
人们能在这首曲子里,找到属於海顿的部分,找到属於莫扎特的部分。
全都没有错。
顾为经把这些特质全部都抓准了。
只有一个问题,贝多芬何时是一个喜欢墨守成规的作曲家了呢?早在贝多芬在五线谱上写下人生里的《第一交响乐》第一个小节,第一个音符。早在他在空白处用义大利语写下“adagiomolto”的时候。
不属於艺术神童莫扎特,不属於不欢而散的老师海顿,不属於巴赫,不属於亨德尔————不属於歷史上任何一个音乐家的特质,就从谱子里冒了出来。
它属於贝多芬。
它也只属於贝多芬。
《第一交响曲》的全名叫做《c大调第一交响曲》,顾名思义,这当然是一支c大调的曲子,但整首曲子传入观眾耳朵里的第一声合弦,就是刚刚顾为经挥舞著叉子指挥的那个——它却是f大调的。
这样的“不和谐音”完全是贝多芬式样的尝试,落在那时的观眾耳朵里,甚至会觉得是不是乐团给拉跑掉了,就像你拿著钥匙开门,结果大门打开,抬眼发现邻居家的大爷站在你屋里一样的离奇。
这就是贝多芬的《第一交响乐》。
这样看上去古里古怪的小细节,完全贯穿了整首交响乐的始终,过分怪异的开头,乐曲行进的时候所穿插著一两个粗糙的音符。
甚至是它“最为规整”的第三乐章,也同样来的那么的与眾不同。
记得,根据传统的交响乐写作礼仪与规范,正確的第三乐章应该怎么写一首让贵族们举行宫庭舞会的圆舞曲。
当然。
贝多芬也確实写了一首这样的用来跳舞的曲子,起码在名义上来说,是这样的,但是音乐家却在这里耍了一个独独属於他自己的小花招,似乎就是名摆著想让听这首曲子的人跳舞跳的不太舒服似的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