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仙师（2/2）

商队的人不知道仙师为什么突然要看什么步法，但都识趣地闭了嘴，各自忙碌著收拾残局、包扎伤口、搀扶伤员。

张安低著头，嘴唇动了动。

半晌，他再次单膝跪地，抱拳的姿势比刚才更郑重，双手举到眉心，腰背挺直。

“仙师有命，晚辈本该万死不辞，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双腿与胳膊都在颤抖。

“凌风步虽为凡俗武技，却是清风山开山祖师亲创。四代门主不断完善，至今已传一百四十年，晚辈入门时立过血誓，以心头血滴入祖师牌位前香炉，立誓不得將功法外传。

我家人还在清风山下的镇子里，一旦查实外传武技，全家都……”

“连坐处死是吗？”李墨替他把话说完。

“是。”张安咬了咬牙，额头上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若仙师执意要看，晚辈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但求仙师赐晚辈一死，留个全尸，让人以为晚辈是力战狼妖而死，不至於牵连家人。”

他说完这句话，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肩膀微微发颤，但腰背仍然挺直。

李墨看著他的后脑勺，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一些事。

想起他那个捲款跑路的小叔，欠了一屁股赌债，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们一家老小面对烂摊子。

想起他爸蹲在资金炼断裂的厂子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头堆了一地。

想起他爸妈坐上南下火车前，在车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得像是要把剩下的眼泪一次性流干。

有些人为了不连累家人，甘愿一死。

有些人为了自己痛快，连累全家坠入深渊。

“你起来。”

李墨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不仔细听察觉不出来。

张安抬起头，脸上沾著灰，眼角有点湿，但忍住了没掉。

张安有些茫然地看著李墨，不明白这句“起来”是拒绝还是鬆口。

李墨转过身，朝官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著张安，像是在看远处的山脊，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这个人踏入仙途之前，记性就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张安和周围几个人听到。

“別人说过的话，听过一遍就能记住。有时走在路上，听到有人念书、念诗、念口诀，不小心就记下来了。”

他顿了顿，“若有人复习武技，无意中念诵了口诀，被我听去了，应该不算私下外传吧？”

张安愣住了。

他张著嘴，眼睛里的茫然慢慢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最后恍然大悟。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捲起一阵细沙，打在货车车板上沙沙作响。

正在收拾残局的商队成员静悄悄的，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

张安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但眼角还是红的。

他压低声音，走到李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仙师，我嗓门一向很大。”

李墨没有回头。他迈开步子，沿著官道朝西走。

张安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

身后是重新调整过的商队。

管事在大声吆喝著清点伤员、收拾散落的货物、把撞碎的车板临时钉回去。

马匹被重新套上车辕，軲轆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商队前方，中间始终隔著两步的距离。

张安走在李墨的右后方，不敢並肩，也不敢太远。

走了大约半里路，张安忽然低声开口。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起势、运气、虚中藏实、踏雪无痕……

他一边走一边念。

他念得很快，很流畅，像是背过无数遍的东西，眼睛始终平视前方，不朝李墨那边看一眼。

商队的人离得远，没人听得到他在念什么。

就算听到了，他们也听不出这是武技的口诀，听起来只像是某个武者在背门派教条。

李墨走著，步伐不变，目光平视前方，但风吹过官道，扬起一阵细沙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正在袖口里轻轻敲著节拍。

张安念完最后一句，沉默了片刻。

“仙师，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墨依然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我也什么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