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拜入恆山(1/2)
五日夜路风霜,鏢队赶在残阳垂落时重回浑源县城。连日顛簸劳顿,人人身心俱疲,卸车点货全程沉默,只剩风尘压身的疲惫。
赵长空办妥请假,按鏢局规矩被扣半月工钱。旁人替他惋惜,他却毫不在意。
区区碎银,比起即將踏出的前路,不值一提。
刘大嗓门照旧嘴硬数落,骂他不知勤俭、白白糟践血汗钱,手上却热了两个杂粮饼,硬塞到他怀里。
“拿著。”他粗声道,“拜神求心诚,別空著肚子上山,一身穷酸气,反倒惹人轻看。”
赵长空指尖触到温热饼皮,心底微暖。这汉子向来如此,面冷心热,嘴碎却厚道,是底层泥沼里最实在的活人。
他低头谢过,转身走出了待足三年的平安鏢局。
所谓上香祈福,本就是隨口託词。他出了鏢局,径直入城,把数年攒下的全部铜板尽数兑成糙米杂粮。
米铺老板见他衣衫破旧、满身苦力痕跡,却一次性购粮不菲,暗自多看了几眼,终究闭口不问。
王朝日渐颓败,怪事屡见不鲜,安分守己,方能保全自身。
出城十里,便是秋汛退去的河滩。
一地烂泥腥臭,连片草棚歪歪斜斜扎在泥地里,枯枝破布勉强遮身,挡不住风,遮不住雨,是流民最后的容身之所。
晌午无风,日头闷沉。上百流民挤在狭小滩地,个个枯瘦脱形。有人啃树皮,有人刨草根,更多人无力动弹,瘫臥泥中,静待生死。
死气沉沉的河滩里,唯有饥饉与绝望肆意蔓延。
赵长空寻了块平整空地卸粮,临河取水,碎石垒灶。
前世野外谋生的本事此刻派上用场,须臾间柴火燃起,铁锅沸水翻滚,淡淡的米香破开漫天腐朽,在沉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最先被香气引动的是几个稚童。他们远远驻足,眼珠死死盯著铁锅,馋得吞咽不止,却不敢靠近,像一群受惊的野猫,渴望又怯懦。
赵长空盛出一碗稀粥放在地上,主动退远:“別怕,过来吃。”
最大的孩童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上前,端起粥碗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凝望一眼,才低头大口吞咽。其余孩子见状,方才敢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赵长空不言不语,只管持续盛粥。孩童们吃完不走,蹲在近处眼巴巴凝望。
一个瘦小女童攥著半块嚼烂的树皮上前,声音细弱:“换……给你。”
那是她仅有的家当。赵长空喉头微涩,收下树皮,给她满满盛了一碗热粥。
女童瞬间绽开笑顏,缺牙的模样纯粹乾净,硬生生冲淡了几分河滩的苦寒。
日暮西垂,带去的粮食已然全部都煮了。滩上流民自发列队,无人爭抢,无人喧譁。
苦难磨尽戾气,只剩卑微求生,安静得让人心酸。
一名拄拐白髮老者喝完粥,放下粗碗,对著赵长空深深一揖,不言一字,转身隱入人群,风骨淡然。
赵长空独坐灶前,火光映亮侧脸。他心知肚明,数百斤糙米救不了百人绝境,撑不过三两日,这片河滩依旧会重回死寂。
他此举不为救世,只为造势,做给恆山看。
恆山佛门以济世立心,灾年施粥、常年除恶,只是今年灾情猝发,山门救济尚未下山。
他抢先一步,以底层趟子手的微薄积蓄行善,无求名利,无图回报,恰好契合恆山慈悲道心。
识海之中,【师太的青睞】词条悄然流转,只待山门来人,便会印证他的本心与机缘。
天色擦黑,晚风浸凉。赵长空收拾锅灶准备返程,忽然后背落来一道视线。
不似流民的卑微感激,而是清冷通透、细细审视,仿佛能洞穿皮囊、照见人心。
他骤然回头。
河滩入口立著三道素衣身影。灰袍尼帽,乾净肃穆,与周遭泥泞破败格格不入。
为首女尼四旬上下,眉目温润从容,气度安然,自带一派宗门风骨。
身后两名弟子,年长的二十有余,身姿端严,背负长剑,沉稳守礼;年幼的十六七岁,眉眼清甜,稚气未脱,却站姿挺拔。
是恆山门人。为首者气度超然,绝非普通弟子。
定閒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残灶,稳稳落在赵长空身上,静静打量。无居高临下的轻慢,唯有细细体察。赵长空敛尽心绪,拱手行礼,一身坦荡。
“施主请留步。”定閒声线温和,如风拂水,清透入耳。
赵长空回身頷首:“师太有何指教?”
定閒缓步走近,扫过满地流民,落声发问:“满堂施粥,粮食皆是施主自备?”
“是。”
“施主清贫,皆是血汗辛苦钱,尽数济人,所求何物?”
赵长空不唱高调,平实作答:“眼见流离,心有不忍,视而不见,良心难安。”
极简的真话,反倒最动人。
定閒阅人半生,见惯了假仁假义、沽名钓誉,这般隨心而行、不求回报的纯粹,在江湖之中极为难得。
“施主本地人?”
“晚辈平安鏢局趟子手,在此寄居十余载。”
“血汗积蓄散尽,日后如何度日?”
赵长空淡笑:“江湖辽阔,总能谋生,不至於饿死。”
定閒默然片刻,身后仪清俯身低诉,字句极轻,隱约听得“门规”“破例不妥”几字。定閒抬手制止,不置可否。
她继续发问,句句直指本心:“施主可有家室牵掛?”
“无亲无故,唯有鏢局几名师兄弟略有交情。”
“自幼未曾习武?”
“底层谋生,无师无艺。”
下一句,来得乾脆利落,毫无铺垫:“那你可愿习武?”
赵长空微怔。他推演过无数对话场景,唯独没料到这般直白问询。他摒弃所有预设说辞,坦诚应声:“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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