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黑市(2/2)
石头底下有法痕。比铁匠铺底下的密得多,地下黑市比铁匠铺深,压力也重。在哭,沉闷的、重叠的,从地底传上来,像一群人在一间屋子里同时嘆息。
他在想。
他要葬的不是一座城的法痕,是整个修真世界的。从灰窑镇到玄都,从玄都到旧城,从旧城到地下黑市。无处不在,每一座城市、每一条街、每一块石头底下都有。三千年的修真文明,留下来的不只是传承,还有法痕。
法痕在哭。法瘴在涨。人在死。
他一个人做不到。
但他可以一个一个来。
铁匠铺底下的,他葬了。夜市角落的碎片,他葬了。法瘴之夜那晚整条街的,他葬了。老妇人家里的,他葬了。
……
一个一个来。
像赵铁匠打铁,一锤一锤地敲。急不了,但不停。一锤下去铁扁一点,再一锤再扁一点。敲到最后,铁就是他想要的样子。
他一个一个地散,一个一个地葬。葬到最后,会走完吗?
他不知道。
但方丈说“慢慢来”。种子不需要想长多高,只需要发芽。
他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他说。
姜萤看著他。“回哪?”
“铁匠铺。”
“执法使还在找你。”
“我知道。”
“你回去了他们就会来抓你。”
“我知道。”尹哲说,“但铁匠铺底下还有没散完。赵铁匠他老婆还在咳。”
姜萤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你这个人——”她说,没有说完。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我送你上去。”
两人沿著黑市的过道往回走。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尹哲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黑市里那些摊主的目光,摊主的目光是扫一眼就过的,不在意。这道目光不一样,停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
他顺著目光看过去。
黑市深处,一个角落里,坐著一个老人。老人穿著灰色的旧长袍,头髮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他面前没有摊位,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人。
老人看著他。
不是惊讶,是认出来了。
尹哲跟他对视了一瞬。老人的眼珠转了一下,不是左右看的那种转,是“知道了”的那种转。像確认了一件事,然后把这件事收进心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坐在角落里。
尹哲收回目光。
“那个人是谁?”他问姜萤。
姜萤回头看了一眼。“不认识。黑市里老人多,別在意。”
两人从枯井的台阶上去,回到地面。夜风很凉,法瘴的苦味反倒比地下重。尹哲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了一下——法瘴呛肺,但至少是外面的空气。
姜萤在巷子口停住了。“后面你自己走。”
“嗯。”
“別被抓住。”
“嗯。”
姜萤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红色在黑暗里越来越小,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夜色里。
尹哲看著她走远,然后转身,往铁匠铺的方向走。夜风里夹著法瘴的苦味,巷子里的灵石灯越来越暗。他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是暖的。
地下黑市那块石头底下的在哭。他听到了,但没有葬。
不是不想,是不能。黑市不是他现在能一直待的地方,他得回去。
至少要把赵铁匠家的法痕全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