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陈年往事(2/2)
翅膀干了,
它开始飞了起来。
曲子在这一刻变得开阔。
右手在高音区盘旋,迴旋,像一只蝴蝶在阳光里打转。左手的伴奏变得轻快,跳跃,像是风托著它,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托著它。
它飞过泥土,飞过落叶,飞过那些它曾经爬行的地方。
它往下看。
那个壳还在那里。空的。破了一个洞。
它没有回头。
曲子的最后几个音,右手慢慢降下来,一个音,又一个音,像那只蝴蝶落在一朵花上。
轻轻的,稳稳的。
结束了。
琴房里很安静。
阳光还是那样斜斜地照进来,灰尘还在光线里慢慢飘。
白茶千夏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他在想什么?
白煜泽,
这是在隱喻过去的自己吗?
“班长,你觉得怎么样?”
白煜泽转头看她,脸上带上期待的笑容。
白茶千夏眨眨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还行吧,也就比两只老虎好那么一点点。”
白煜泽嘴角微微扬起:
“那班长给打几分?”
“六十分,不能再多了。”
“啊,这么低?”
白茶千夏看著他,缓缓说道:“因为你说这是给我准备的惊喜。结果我听完,心里有点堵,这叫惊喜吗?这叫惊嚇。”
白煜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下次给班长弹一首《小星星》。”
“滚。”
白茶千夏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樱花树。
“白煜泽,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这东西在枫叶区,那就是人人家都有的普通玩具,但是在鸚鵡区或者邗江区,这就是正常人所承担不起的开支了。更何况,这曲子,不是隨便谁都能写的吧。”
“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好回答,可以不回答。”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隨即传来了白煜泽似是回忆的声音,“跟一位老爷子学的,姓沈。以前住我楼上。”
白茶千夏等了一会儿,白煜泽没有继续说。
她没追问。
这个人倒不是白煜泽编的,是真有这个老爷子。
刚来冬青市的时候,
他肯定是需要先观察这个市区是否適合自己和欧卡桑潜伏和生存。
刚开始,
他在鸚鵡区边缘找到了一间便宜的地下室。
窗户一半在地面上,
能看见路人的脚走来走去。
楼上住著一个老人。
姓沈。
瘦高,背有点驼,手指很长,指节突出。
拎菜的时候手在抖。
两人之间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
直到那个晚上。
他在地下室里听到一声闷响。
从楼上传来的。
白煜泽也没有多想,继续宅在家里看书,直到欧卡桑忽然说有个食物快死了,要不给她当饭后甜点吃了吧。
白煜泽翻了个身,
然后爬起来,
上楼。
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看见老人倒在地板上,旁边倒著一把椅子。老人的身体在抖,嘴张著,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睛能动,死死盯著他。
白煜泽帮忙拨打了急救电话。
邗江区医院救护车来的时候,他本来可以不去的。
一去就代表著他要付医药费。
但最后,
他还是跟著去了医院。
医生说,
渐冻症,晚期。
这次是突然失去行动能力,摔倒爬不起来。
问家属。
老人说没有家属,通讯录里几个號码,打过去,要么是空號,要么说不认识,直接掛断。
白煜泽沉默了一下,
算了,
就当是做好人好事了,陪著对方在医院待了一夜。
后来老人出院了,给了他一笔钱说是医药费和救助费用。
白煜泽没要,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一个人类的灵魂,也许是为了获得好名声,可以更好的在冬青市这边潜伏下来。
日常生活中,
他閒著也是閒著,乾脆就给对方多做了一份,反正他和枼月都是怪物,没有谁真的是靠这一碗活著。
但是那个老人就不一样了,从医院出来后,身体明显僵硬了许多,走路慢,手抖得厉害,连拿筷子都有些费劲。
每次送过去,
老人也不说句谢谢,但每次都把饭菜吃得一乾二净。
对此,
白煜泽也懒得跟他计较。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有一天,
老人忽然问他:“你想学钢琴吗?”
白煜泽愣了一下。
老人指了指客厅角落里那架钢琴,很大,黑色,上面盖著一块布。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个。”
白煜泽想了想,自己天天做饭,帮忙照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学个钢琴好像也不过分。
他便点了点头,
“行。”
平时,
老人看上去明明是一副隨时都有可能会死的模样,
但是一教起钢琴来,
那就完全变换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脑子也清醒了:
“手指抬高!”
“不对!重来!”
“你是猪吗?一个音阶练三天还弹不利索?我tm教了一辈子钢琴,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白煜泽听著,
也不反驳。
只是第二天老人吃饭时,一边吃一边辣的吸气,恶狠狠地瞪著他。
白煜泽面无表情地看著对方:
“怎么了?”
老人也是嘴硬得狠,“……没事。”
往后的日子,
两人就这样相互折磨,
白煜泽学习钢琴被骂了从不反驳,对方吃到辣椒了,也绝不服软。
直到,
老人去世了。
白煜泽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很安静。
脸上还带著些许释然。
像是睡著了。
白煜泽站在床边,
站了很久。
后来物业的人上门把东西全部收拾和清理完后,
工作人员找到了一封信,
说应该是给他的。
信很短。
小白:
琴留给你了。
好好弹。
別像我一样,
最后只有琴陪著。
白煜泽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当时也没有太在意,
直到后来,
他觉得那架钢琴太占地方,但又不想让它在那间空屋里落灰。
想来想去,他把钢琴租借给了枫叶区的墨跡咖啡馆,他那时候在那儿兼职,有时间跟对方谈了一下,然后那个老板说空著也是空著,可以放这儿,偶尔有客人弹一弹,也算物尽其用。
白煜泽想了想同意了,也就是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
施坦威三角钢琴。
七十万到八百万不等。
白煜泽站在咖啡馆里,看著那架黑色的庞然大物,愣了好一会儿。
谁会想到呢。
那个脾气恶臭的老头,那个十块钱都要斤斤计较的抠搜老头,居然有这么一架价格不菲的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