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空谷遗恨，月缺难圆（2/2）
忽地，段惊神双眉一拧。
飞舟灵障上，不知何时映上了一抹緋红。
天地间本是一片莹白，飞舟周身银光熠熠，这一抹緋红便显得格外惹眼。
转瞬之间，那抹緋红便由淡转浓，由薄转厚，如同鲜血泼洒在灵障之上。
更骇人的是，那緋红之色竟在缓缓蠕动，沿著灵障不断铺展。
片刻工夫，便將整驾飞舟裹了个密不透风，仿佛罩上了一层厚厚的血色幕布。
舟內顿时不见天光，入目所及，儘是殷红一片。
飞舟遁速骤然慢了下来。
灵障表面泛起层层涟漪，如同湖面被雨点接连砸中，颤颤地晃动不止。
段惊神凝目细看，这一看之下，登时脸色大变。
那緋红竟是由无数细若微尘的虫豸层层堆叠而成，虫数不知凡几，正趴伏在灵障之上，疯狂啃噬。
每一只都小得肉眼难辨，可千万只聚在一处，便匯成一片蠕动不止的猩红。
它们口器虽微，却锋锐异常，每一次咬合，都在灵障上留下细微凹痕，灵障也隨之黯淡一分。
短短数息之间，整道灵障已飘摇欲灭。
段惊神猛地站起身来，脱口大叫一声：“血翅虫！”
他驻守天垣法坛数年，其间遭逢数次性命之危，刀山火海也好，群妖围猎也罢，他总能镇定自若，化险为夷。
唯独有一次，在野外撞上血翅虫，他完完全全束手无策。
这些虫豸牙尖嘴利，喜啖血肉，无孔不入，正是他一身本事的克星！
当时不过一个照面，数之不尽的血翅虫便扑了他满身，护体幽光瞬息被咬破。
它们钻进衣袍，爬上肌肤，尖细口器刺入龙鳞，疯狂啃噬。
他一身坚不可摧的龙鳞，竟被这些微末虫豸一点一点咬穿，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虫豸顺著血脉钻行，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乃至颅脑深处，皆有虫豸在爬、在咬。
那种万虫噬体的滋味，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要难熬百倍。
若非同行的西护法精擅火法，当即以火灵精粹將他从里到外烧了个通透，他恐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至今想起此事，仍旧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他並非怕死，只是怕被这等虫豸活活咬死。
眼见灵障將破，他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靠近了飞舟精舍。
恰在此时，精舍门扉吱呀一声打开，顾惟清自里走了出来。
他抬目望向密密层层的血翅虫，眼中精光闪烁，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段惊神牙关紧咬，格格作响，目中再度现出那对金色竖瞳，龙鳞从脖颈处飞速向脸颊蔓延，其势比与囚敖激斗时还要迅猛几分。
双手十指变尖变长，指甲如鉤，已隱隱显出龙爪之形。
那些血翅虫嗅到龙血的气味，非但不惧，反而愈发疯狂地撕咬起灵障来。
灵障在啃噬之下剧烈颤抖，隨时都可能崩碎。
顾惟清侧头看了他一眼，轻笑道：“段兄冷静，不过是些虫豸罢了。”
段惊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镇定心神，回復了几分人身的模样。
血翅虫不惧刀兵，不惧法力，唯有雷、火二道能稍加克制。
他不知顾惟清还能否使出焚尽万妖的炽灼白焰，但雷法一道，此人当是信手拈来。
如此看来，逃过此劫，想来也不难。
可等了半晌，却只见顾惟清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望著漫空翻涌的血色虫潮，全然没有出手的意思。
段惊神心中一凛。
他上次遭遇血翅虫，估摸约有千万之数。
彼时西护法身怀金丹修为，又有克制之法，应付起来仍不免一阵手忙脚乱。
至於西护法用火灵精粹烧他，也並非为了救他性命，不过是担心血翅虫吃足了血肉，在他体內大肆繁衍，生出更多虫豸罢了。
他能活下来，全仗肉身强横，硬生生扛过了烈火焚身之苦。
而眼前这片血翅虫，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远比那一次势盛得多。
顾惟清雷法再精，也难与西护法比肩，能独自脱身已是万幸，又怎能灭尽这漫空虫群？
段惊神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大仇得报，死而无憾。
可若死在此地，仍有一桩遗憾未解。
然而人力有穷尽，力所不能及，此生辜负了祭郁真人的恩德，也只能算他段惊神无能。
猛地一咬牙，他重现龙相，目中金芒暴射，龙鳞再度从颈侧翻涌而出，十指箕张，指尖已化作森然龙爪。
他段惊神的血肉可没那么好消受，今日便是葬身虫腹，也要教这群虫豸崩碎满口利齿。
正欲纵身扑入虫群之际，一阵殷殷雷鸣忽然打断了他的念头。
段惊神霍然转头，只见顾惟清手中已多了一桿丈许雷矛。
矛身之上，细密雷芒跳跃炸裂，噼啪作响，矛尖处更是毫光夺目，几乎令人睁不开眼。
“血翅虫飞遁算不得快，”顾惟清望著蠕动的血幕，淡声道，“稍后我会用这杆雷矛辟出一条生路，只要段兄衝出虫群，便可无恙。”
段惊神眉头一皱：“为何？”
顾惟清道：“这驾守宫飞舟，是我师妹特意从重器堂调配来的。我可捨不得將它丟在此处，任这群虫子啃得千疮百孔。我要留在这里，与飞舟共存亡。”
段惊神沉声道：“你莫非在说笑？”
顾惟清转过头，一脸正色地看著他：“当然不是。”
说著，掂了掂手中雷矛，又道：“我这雷矛颇耗法力，段兄若走不脱，便要辜负我一番心意了。”
段惊神立在原地，並无离去之意。
顾惟清见状，忽而展顏一笑，道：“我確实担心飞舟被毁，有负师妹一片心意。不过，也还有另一桩事。”
段惊神立在原地，並无离去之意。
顾惟清见状，忽而展顏一笑，道：“我確实担心飞舟被毁，有负师妹一片心意。不过，也还有另一桩事。”
“我有一法，能尽灭这群血翅虫。只是此法太过霸道，唯恐误伤了段兄，只好请段兄先行离去，我好尽展此法之威。”
段惊神见他满面笑意，言语间却无玩笑之意。
他怔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竟成了拖累。
段惊神未再逞强，当下抱拳一礼，道：“劳烦顾道友出手。”
顾惟清神色平静，轻轻举起雷矛。
腕上发力一送，雷矛脱手而出，裹挟著炽白雷霆，如一道撕裂天幕的厉电，洞穿层层血色虫幕，朝远方疾射而去。
雷矛所过之处，血翅虫毫无闪避之能，纷纷化作青烟散去。
一条丈许宽的通路在虫群中炸开，雷光激盪，久久不散。
段惊神毫不犹疑，身上幽光骤闪，脚下重重一踏飞舟甲板，整个人化作一道乌光，紧追雷矛，破空而去。
眨眼之间，便已衝出虫群。
飞舟灵障终於支撑不住，轰然破碎，星散四溅。
半是被血翅虫咬透，半是被雷矛余威击穿。
漫空血翅虫如决堤洪流，猛地涌进守宫飞舟。
层层叠叠的血色虫潮直扑精舍，眼见便要吞没那道银衫身影，却在將触未触之际，戛然顿止，急急向后飞撤。
无数虫豸悬浮半空，进进退退，犹疑不定，竟无一只敢越雷池半步。
顾惟清手提一柄连鞘长剑，踱步上前。
他每往前踏一步，虫群便向后退缩一分。
铺天盖地的血翅虫，满是惊惧之意，团团后退，不敢逼近。
顾惟清手中那柄长剑，剑鞘呈玄青之色，泛著幽邃光泽，剑首缀有一道暗红缨穗，无风自扬，烈烈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