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悬为厉禁,洞烛其奸(1/2)
律正堂匾额高悬,笔势沉雄,仿佛压得整座庭院都矮了几分。
严克礼负手立於阶上,俯视著浴血惨死的龚自雄,神情漠然。
李驍彰垂首立在侧旁,脸上早已没了昂然自得之色。
初时他对这龚自雄鄙夷不屑,只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弟,仗著其父恩荫,便敢在律正堂门前放肆。
后来此人当眾口出妄言,他也只是怒而不惊。
身为按察司掌办,什么狂徒妄人没见过?
自有严刑峻法让其低头悔过!
可他万万没料到,事情急转直下。
这龚自雄竟如此死硬固执,生生將自己逼上了绝路。
那些质问,那些指控,原只是疯言疯语。一个神智昏聵之人,说出什么话来都不足为奇。
李驍彰自问经手过诸多案件,比这更离奇的诬陷也见过不少,並未放在心上。
然而,龚自雄死了。
死在律正堂门前,死在眾目睽睽之下。
这么一来,反倒像是以死明志。
先前的胡言妄语,因这条性命,也变得让人不得不信上三分。
毕竟,生死关头,谁能豁出命去,只为说几句假话?
此事若经庭中眾修之口传扬出去,必致人情汹汹,流言四起。
届时,莫说律正堂,便是整个玄府,都要蒙受污名。
一念及此,李驍彰后悔不迭,怪自己太过冒失,因一时处置不当,惹出这场风波祸事。
他偷眼望向师尊。
师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可越是如此,李驍彰心中越是不安。
阶下不远处,庞桥与一眾修士躬身肃立,齐刷刷弯著腰,一动也不敢动。
自严克礼现身以来,始终未发一言,他们也不敢起身,就这么僵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庞桥心中懊恼万分,悔不该隨龚自雄趟这浑水,以致陷在这进退维谷的境地。
本是念著旧情,想著言说几句便走,谁知眼睁睁看著龚自雄一步步走上绝路。
龚老真人对他有恩,如今龚家嫡子死在他眼前,这教他如何向老真人交待?
正自责间,他猛地心头一跳,想到一事。
他不过是受人所託,前来相劝,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逾矩的话,也確实不知龚自雄欲说之事,自是问心无愧,也不必担心获罪。
若龚自雄果真是胡言乱语,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自能安然离去。
但若万一......万一果有其事呢?
律正堂该不会杀人灭口罢?
这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心底,骇得他心神剧颤,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偷偷抬头向阶上望了一眼。
只见严克礼面上无喜无怒,双目之中却有两点灼灼阳火燃起,如两轮烈日,炽热明亮,直照到人神魂深处。
那光芒不似寻常灵光,而是带著一股焚尽万物的霸道之意,仿佛世间一切阴祟虚妄,在这目光之下都无所遁形。
只这一眼,庞桥便觉神魂如被火燎,痛得几乎要跳起来,慌忙又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定然是假的!
定是龚自雄迷了心窍,乱言诬陷律正堂!
庞桥心中拼命说服自己,將那个可怕的念头死死压住。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急转,此刻自己正该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维繫律正堂清名!
一来可撇清干係,二来也能在严克礼面前留个识大体的好印象。
念及此处,他拱著腰,趋步上前,行至阶下,深深作揖,恭声道:“真人明鑑,龚自雄近来行止有常,恐是走火入魔,以至心神失守,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恳请真人开恩。”
他承蒙龚家恩惠,又与龚自雄同来,若骂得太狠,於心难安,也於己不利,是以措辞格外委婉。
严克礼微微垂目,目中阳火闪烁,灼灼如炬,落在庞桥身上。
庞桥但觉背脊如被烙铁烫过,灼痛之感深入骨髓,却不敢稍有失礼,將腰身又弯得更深。
片刻后,严克礼淡声道:“此人並无走火入魔之兆。”
庞桥心头一凛。
他常年讲道说法,与人辩难,自有急智,当即断然言道:“那定是受奸邪蛊惑!”
严克礼又问:“庞教习可知龚自雄平日与谁人交结?”
庞桥顿时面露难色。
龚自雄署理族务,交游甚广,昨夜还在烬欢台大宴宾客,往来之人都是有头有脸的。
而他奉行明哲保身之道,可不敢胡乱攀咬,万一咬错了人,那才叫祸上加祸。
但若说全然不知,又有推脱之嫌,毕竟他言之凿凿称龚自雄受奸邪蛊惑,如今问起是谁,他却答不出,岂非自打嘴巴?
但若说全然不知,又有推脱之嫌,毕竟他言之凿凿称龚自雄受奸邪蛊惑,如今问起是谁,他却答不出,岂非自打嘴巴?
庞桥只得在脑海中搜罗各色人物,却是越想越乱,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勉力镇定心神,可数百年苦修的功果,此刻竟全无用处,一颗心突突直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李驍彰忽然开口道:“师尊,这龚自雄绝命之前,曾提起戎来祥之名,此人嫌疑甚大。”
庞桥闻言,忙抬起头来,道:“如此说来,確有可能!这戎来祥素来肆言无忌,月余前曾多次拜访龚府,大有嫌疑!”
戎来祥因能言善辩,曾为诸世家学宫座上之宾。
当年他亦曾邀请此人来兴化学宫讲道,只是因道念不合,自此便少有往来。
其后听闻戎来祥妄议玄府大政,多有荒繆之论,被集贤堂褫夺了四方行走的名位。
如此劣跡斑斑之人,龚自雄极有可能受其教唆蒙蔽,这才犯下大错,甚至连性命也丟了。
庞桥越想越觉得合理,心头大石终於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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