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临深履薄,洞幽烛微(2/2)
顾惟清面向罗道长,拱手一礼,问道:“我有一关涉於锦楠之事,想请教道长。”
罗道长连忙还礼:“道友於老朽有救命之恩,但凡老朽所知,定知无不言。”
顾惟清淡声道:“烁光城镇守將军之女褚秀懿,乃我世妹,於锦楠收她为徒,却存心不良,有意误人子弟,不知其中有何缘故?”
罗道长吃了一惊,捋著白须的手微微一颤,心下暗嘆,於锦楠平素行事无忌,今日终是踢到了铁板。
这位顾道友语气虽轻,言语之中却满是问罪之意。
公事易了,私怨难平。
他方才为於锦楠求情,全为公事考量,如今涉及私怨,自不愿再为此女出头。
罗道长思量片刻,方道:“据老朽所知,於锦楠收褚姑娘为徒,確有利用之心。但说存心不良,也不尽然,此事可谓见仁见智。”
顾惟清道:“道长但说无妨,我自会分辨。”
罗道长不敢隱瞒,娓娓道来:“於锦楠出身启水长泽郡,此郡向来为于氏一族专制。”
八川之地乃昭明玄府中枢所在,启水为八川之一,下辖数郡之地,于氏能牧守一郡,族势也算隆盛。
罗道长继续说道:“这等世家大族最重血脉传继,故常派人四处寻访身具修道资质的女子,收入族中......咳咳,以为传宗接代之用。”
齐万年嘿了一声,道:“那些修道世家整日守著自家一亩三分地爭权夺利,盘剥地方,面对妖魔侵袭只会各种推脱,连供奉也连年欠缴,没成想私下里竟还做这等腌臢事!”
他斜睨罗道长一眼:“老道长,前日我还赞您清风劲节,既知此事,怎不阻止於锦楠,眼睁睁看著好人家的女儿跳入火坑?”
罗道长连忙解释道:“顾道友、齐道友,且容老朽把话说完。”
“于氏好歹也是名门望族,怎会如邪魔外道那般强抢民女?其遇见合意女子,自会明媒正娶。倘若为传宗接代而不顾礼法,败坏门风,岂不遭人耻笑?”
“那位褚姑娘,老朽也曾见过,乃是稀罕的玄阴之体......”
言及此处,他偷偷看了眼辛梦窈,说道:“於锦楠收她为徒,结下师徒名分,足见看重。日后若同归长泽郡,当会许配给于氏正支嫡脉,绝不至委屈了她。”
这便是他所说的见仁见智了。
于氏族中有元婴真人坐镇,在东西两府面前都说得上话,寻常人家少有抗拒这等婚事。
甚至八川黎庶,若自家女儿天赋异稟,首先想的也是嫁入这等有名望的修道世家。
盖因一旦嫁入豪门,一应功法外药皆由夫家备齐,自己只需按部就班修行,也无需外出磨礪道心。
待功成筑基,便可与夫君阴阳合和,成就好事,若能诞下麒麟儿,更是母凭子贵。
即便心性稍差,夫家也会用各类灵丹妙药堆出个金丹境,虽无甚战力可言,但五百年的富贵荣华,却是实实在在的。
听闻前些年,固水高林郡曾有一户人家的女儿竟婉拒了承阳宫真传弟子的收徒之请,毅然嫁入了化龙津铁氏。
这其间得失,谁又说得清呢?
罗道长一番话语落地,齐万年却满脸不屑,嗤笑道:“鼠目寸光,不堪造就!好好的修道苗子,偏要送进那金丝笼里,岂不可惜!”
顾惟清则道:“我世妹道心坚毅,志在长生,不屑作那笼中之雀,昨日她已跟於锦楠断绝师徒名分,若日后此女再敢纠缠......”
“休怪我手下无情。”
罗道长听得心头一凛。
虽未亲眼见过这位的手段,但听齐万年所述,顾惟清凭一己之力將十余名魔修杀得溃败而逃,又岂是易与之辈?
他当即拱手道:“老朽身为烁光玄府主事,对此確有失察之责。日后定当以此自省,绝不使生民再遭祸殃。”
顾惟清面色稍霽,温声道:“道长言重了,此皆於锦楠一人之过,道长不必揽责上身。”
他略一沉吟,又道:“我尚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道长答允。”
罗道长正愁无以还报救命大恩,闻言忙道:“道友但说无妨,老朽定当尽心竭力!”
“我不日將动身前往玄府中枢,”顾惟清缓声道,“舍妹褚秀懿虽天资不俗,却苦无名师指点,若道长得閒,还望对她稍加教导。”
“此乃小事,包在老朽身上!”罗道长满口应承。
此举或许会得罪於锦楠,但此女已是待罪之身,当不敢造次。
再说他既得辛梦窈諭令节制烁光玄府,自不会再纵容於锦楠恣意妄为。
又交谈数语,罗道长见殿內已无別事,便起身告辞。
他伤势未愈,正好趁这几位尚在城中,抓紧闭关疗伤。
辛梦窈起身相送,取出数瓶疗伤灵药相赠,温言宽慰数语。
罗道长本职乃是丹师,自不缺丹药,但辛梦窈乃东府傅真人高徒,所赠皆是上品灵药,他忙不迭地躬身致谢。
待罗道长离去,辛梦窈便看向顾惟清。
她一直惦念著甫怀道长之事,从顾惟清先前神態中,已隱隱感到不祥之意。
此刻再无旁人,当即出言相询。
顾惟清便將西陵原偶遇甫怀道长,直至西极天关发生的种种变故,略去一些不便明言的细节,一一道来。
得知甫怀道长不幸遇害,更有邪修潜伏玄府,害得四名筑基修士殞命,饶是辛梦窈素来沉著,也震惊得一时无言。
齐万年性情率真,想起一路与甫怀道长谈笑风生的情景,月前一別竟成永诀,不由得悲从中来,双目含泪。
辛梦窈亦心怀悲伤,却强自按捺。
她闭目凝神片刻,待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明。
自西陵原邪修作乱,至西极天关细作潜伏,再至永安城內魔修设伏围攻,这数桩祸事看似分散,实则环环相扣,皆有脉可循。
心念电转间,她已將其中关窍一一贯通。
“邪魔外道行事如此周密,所图必然非小。”她喃喃自语。
但以她见识,实是想不通彼辈在这偏远之地煞费苦心,布此大局,究竟图谋为何?
辛梦窈抬起眼眸,望向殿外天光,轻声道:“此事牵涉甚广,已非我等独力可解。为今之计,当儘早启程,前往渚扬城,向席师叔稟明此间急情。”
她朝顾惟清万福一礼,道:“师兄既然欲往玄府中枢,不如与梦窈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