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云消雨散,柳暗花明(2/2)
石展默数钟响,整整二十四声,正是一城主君薨逝之礼。
他与荆勉对视一眼,俱是面露欣然。
竇世英双目倏睁,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荆勉躬身一礼,道:“老將军辈尊德劭,接下来该当如何,还需请示下。”
竇世英隨意摆手,淡声道:“此战皆由二位筹划,老夫不过在此虚张声势,岂可越俎代庖。何况贵上深谋远略,想必早有定计,老夫便不赘言了。”
荆勉言道:“蔡中豪伏诛之前,已与其附逆党羽內訌相残,如今两方俱皆覆灭,克武城內自有仁人志士收拾残局。我等虽持大义而来,终究是外军,若介入过深,反而生变。”
竇世英抚须称许:“此诚稳妥之策。”
他略一沉吟,旋即扬首道:“罢了,首恶既除,老夫无意久留,这便率军回城。二位,后会有期。”
荆勉、石展皆知竇老將军乃定朔城擎天玉柱,身系一城安危,当下抱拳施礼,齐声道:“恭送老將军!”
竇世英正欲率亲卫离去,忽闻克武南门传来隆隆震响,回头望去,但见精钢城门缓缓洞开,吊桥铁索哗啦啦垂落,轰然砸地。
百余骑人马鱼贯而出。
当先一人痴肥臃肿,步履蹣跚,由两名锦衣少年左右搀扶,勉强行至城外。
他挥臂挣开二人,挺直腰背,朝闕楼方向躬身拱手,高声喊道:“小侄蔡中石,恭请竇老將军金安!不知老將军可否移步城前,容小侄一睹尊顏?”
竇世英微觉诧异。
他与蔡氏前代家主虽有旧谊,然而如今兵戎相见,情分早绝,不知蔡中石此举何意?
不过他素来光明磊落,对方以子侄礼拜见,若拒不回应,反而失了长者气度,遂要动身前往。
荆勉却道:“老將军,蔡中石虽与我家將军有暗约在先,然此人心术难测,老將军谨防有诈。”
竇世英頷首表示瞭然,周身驀地腾起一片精纯血雾,纵身而起,飞向城门。
十余名亲卫隨之跃下闕楼,重重落地,踏步相隨。
蔡中石仰首望见竇世英悬立半空,忙陪笑道:“老將军宝刀未老,威风更胜往昔!”
竇世英淡然回应:“老夫尚有军务在身,长话短说。”
蔡中石整衣肃容,躬身道:“小侄有一不情之请,万望老將军念在与家父旧谊,成全小侄。”
“讲。”
蔡中石目光向左右一扫,忽然厉声喝道:“没眼力的东西,还不上前叩见阿爷!”
身侧两名锦衣少年不敢怠慢,慌忙扑跪於泥水之中,齐声道:“小子拜见阿爷!”
竇世英未做回应,静静看著蔡中石。
蔡中石竭力屈膝,跪於地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小侄这两名犬子自幼娇惯,实在难成大器,还望老將军带回定朔训导,严加管束。”
兄长血债纍纍,大罪难赦,此番败落身死,蔡氏一门恐遭灭顶之灾,他命不久矣,唯望为宗族存一缕香火祭祀。
竇老將军德隆望重,一言九鼎,只要应允,必能保全子嗣性命。
竇世英稍作思索,頷首道:“此事老夫应了。”
蔡中石未料对方如此痛快,不由暗悔方才未敢尽言,再一咬牙,重重叩首道:“老將军仁厚若此,小侄实不敢再瞒,小侄膝下共有子女一十九人,万望老將军一併带走!”
竇世英冷声道:“莫要得寸进尺。”
蔡中石伏地痛哭:“手心手背都是肉,求老將军体谅小侄为人父母之心啊!”
言罢,涕泗横流,號哭不止。
他身后十余辆马车中亦传来阵阵呜咽之声。
蔡中石当即勃然大怒,转头厉喝:“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谁敢再哭一声,立马投进护城河中溺毙!”
车內哭声顿止,唯闻几声压抑啜泣悄悄漏出。
竇世英见此情状,心生惻然,嘆道:“罢了,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只是我定朔地瘠民贫,从不养閒人,纵是天潢贵胄,也须耕织劳作,无一例外。”
蔡中石磕头如捣蒜,拜谢道:“犬子劣女但凭打骂,能得温饱已是老將军天恩!”
他又指著身后数十辆武刚大车,道:“些许土仪薄礼,不成敬意,恳请老將军笑纳。”
竇世英毫不在意,抬头望天:“天色已晚,老夫须及早率军归返,就此別过罢。”
蔡中石叩首相送,眼见数十辆车驾缓缓驶向定朔军阵,不禁面露释然之色。
竇世英瞥了一眼当先而行的几辆马车,白眉微皱。
蔡中石訕訕一笑,说道:“请老將军恕罪,幼子小女尚在襁褓,实离不得生母,故此......”
竇世英目视其人,肃声道:“老夫有言在先,若其等安分守己,自可性命无碍,若不明是非,滋惹事端,老夫也不会心慈手软。”
蔡中石急忙回道:“小侄已厉言告诫,此后蔡氏遗眷须隱姓埋名,不得有丝毫非分之想。”
他又苦笑一声:“小侄为避祸端,自幼只教导儿女屈身守分,彼等性情皆庸碌暗弱,能安稳过活,便心满意足。”
竇世英未再多言,拂袖而起,纵身归阵。
蔡中石立於道旁,目送妻妾儿女远去,心中却从未如此舒坦。
他步履轻快,转身返回克武城,静待命数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