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绸繆未雨,三合束影(2/2)
且甫怀道长巡查四城,曾在克武玄府盘桓数日,若铁氏兄弟有异,断难瞒过他的法眼。
如此看来,此二人嫌疑可免。
“据我所知,”顾惟清继而问道,“除铁正荣与贾榆外,克武玄府另有一位筑基三重境修士,却不知此人品行如何?”
“顾道友所问,当是蒋玉良蒋道友。”
陈修平顿时眉目舒展,忧色尽扫,含笑言道:“若论品行高洁,蒋道友实为贫道平生仅见。昔年在昭明玄府时,便以贤德闻名,常接济同道於危难。自至关內四城,更每月亲身临凡,为百姓诊脉医病,仁心仁术,贫道远不能及。”
顾惟清指节轻叩茶盏,若有所思:“这位蒋道友,可是自昭明玄府修行至今?”
“那倒非也。”陈修平微微摇首,“蒋道友本是散修出身,因痴迷丹道,游歷四方以求真知。后丹术小成,被和合坊曾氏延请为客卿,又经曾氏举荐,拜入玄府回生堂。”
言至此处,他面露敬色:“本来仙山福地、清閒尊荣任其择选,然蒋道友闻知西极关內惨遭妖祸肆虐,丹师紧缺,便毅然放弃优渥待遇,投身至此。”
顾惟清頷首未语,心下却暗自冷笑。
昔日甫怀道长巡至四城,曾召见各方驻守修士,唯这蒋玉良藉口炼丹紧要,避而不见。
彼时並无急务,甫怀道长也未强求。
隨后甫怀道长於天门关发出的啸金令箭失联,而蒋玉良偏在那时造访灵夏,时机巧合若此,岂不令人生疑?
蒋玉良品行为人堪比圣贤,诸般行事更是滴水不漏,可仔细琢磨,却全然经不起推敲!
陈修平对此人颇为推崇,顾惟清不宜直言相詰,便温言问道:“陈道友似与蒋道友相知颇深?”
陈修平笑道:“同为丹师,自然投契。蒋道友胸襟开阔,从无门户之见,月余前曾登门拜访,与贫道畅论丹道奥妙,贫道受益良多。”
几番问答,顾惟清对四城玄府之势已大抵瞭然。
灵夏玄府除陈修平这位炼气丹师外,另有筑基二重境修士两人;
克武城距其余三座城池相对较近,为方便施援,玄府实力最盛,有铁正荣、贾榆两位筑基三重境修士,铁正扬则为筑基二重境,另有炼气修士若干;
锦荣城凋敝,路绝人稀,由丹师蒋玉良独镇;
定朔城偏远,无险可依,亦驻有三位筑基修士,皆为一二重境修为。
顾惟清略作思索,再度问道:“道友可知这几位的功法路数?”
陈修平闻言,不禁摇头苦笑:“贫道职责,不过是为诸位同道以及军府炼製丹药罢了。况且贫道修为尚浅,无论降妖除怪,还是与眾修切磋论道,都轮不到贫道参与,却是无缘得见诸位道友施展神通术法。”
顾惟清听后,微微点头,这也在情理之中,自己此问,確实有些为难陈修平。
他未再问话,而是敛目凝神,理清思绪。
陈修平则静坐一旁相陪。
顾惟清忽见他银眉微颤,唇齿囁嚅,似有难言之隱,遂温声道:“道友若有未尽之言,但说无妨。”
陈修平轻嘆一声:“蒋道友於贫道有传道解惑之谊,於情於理,本不该背后私议。然顾道友对我师徒亦有大恩,实在令贫道身犯两难。”
顾惟清知晓陈修平尚有秘闻未曾吐露,然而他既未以言辞相逼,也未断然拒绝给予机会,静待其自行决断。
陈修平踌躇片刻,终是一咬牙:“罢了!蒋道友向来光明磊落,定不会因此怪罪於我。更何况,顾道友此举仅是针对贾榆这等强蛮恶徒,未犯蒋道友分毫,即便知晓此事也无妨碍。”
他探身上前,低声道:“蒋道友身为丹师,亦不擅斗法,却因常需外出採药,为防范宵小,备有一护身之宝。”
顾惟清眉峰微挑,隨口笑道:“哦?莫非是守御法器?”
陈修平摇头道:“非也,蒋道友所依仗的,乃是一件杀伐法宝!”
顾惟清神色一正:“蒋道友散修出身,也未修成金丹,何来如此重器?”
陈修平缓缓说道:“这般涉及身家性命的要紧之物,贫道自然不敢贸然深究。蒋道友丹道造诣精妙,或许是藉此累积功数,再自善德堂酬换而来,也未可知。”
“极有可能。”顾惟清先是附和,继而又问,“道友如何得知此事?”
陈修平摇头嘆笑:“蒋道友来访那日,我二人多饮了几杯佳酿,蒋道友似是不胜酒力,言行略显张扬,便拿出那件法宝显摆。”
“据蒋道友所言,此宝已被他悉心炼化,成了本命法宝。施展时可瞬间束缚敌手,旋即动以凌厉杀招!曾有魔门贼子欺他良善,欲行不轨,却因小覷於他,反为此宝所诛。”
顾惟清闻听此言,心中顿时豁然。
啸金令箭飞经各方玄府之时,会因禁制缓速慢行,以此向驻守修士示警,若蒋玉良祭出此宝,自能轻而易举拦截令箭。
顾惟清神色未动,只郑重言道:“多谢道友坦诚相告。”
陈修平神情恳切:“还望道友为此保密,切莫外传。”
顾惟清頷首应允,復又问道:“道友可知那件杀伐之宝的名號?”
陈修平答曰:“名唤『三合束影镜』。”
顾惟清轻笑一声:“好名字,却不知是何模样?”
陈修平捻须笑道:“当时贫道也已微醺,看得並不真切。只知形如其名,乃是三面椭圆明镜环扣而成,镜缘灿光流转,虽未催动,已觉锐气逼人。”
此时花茶饮尽,顾惟清將瓷盏轻轻置於案上,转头望向殿外。
天际间暮云浸染,如血残阳泼洒阶前。
陈修平忽然起身,拱手言道:“顾道友,贫道蒙赠厚礼,有意即刻闭关破境。若得功成,说话自有三分斤两,那贾榆来日若至,贫道当竭力与之周旋,不使道友独面强敌。”
在他看来,顾惟清虽天资卓绝,可终究初入筑基,如何敌得过贾榆那等积年老修?
自己虽不擅斗法,但有筑基丹师这份招牌,或可令贾榆稍存顾忌,不敢痛下杀手。
顾惟清却微微摇头:“道友好意,我自心领。然而筑立道基,关乎根本,岂能因外患自乱章法?”
言罢,他眸光投向远空,轻笑道:“何况,我料那贾榆即刻將至。”
陈修平顿时愕然:“贾榆素来薄情,胡壬不过是其记名弟子,此人上门寻衅,更多是为保全自家顏面,怎会......”
话音陡然中断,他猛地想起那匣凝秀珠,据顾惟清的神情举止,此宝的出处,已不言而喻。
贾榆此番急至,岂是为徒报仇?
分明是来追討天材地宝!
思及此处,陈修平轻抚袖袍,忽觉那匣凝秀珠滚烫如炭。
可佳肴已然入口,又怎能再吐出来?
他抬眼细观顾惟清,但见对方正身跪坐,仪態从容,眉宇间並无半分惶色。
顾惟清这般泰然自若,定然有所倚仗,或是那元婴真人赐予的护身秘宝!
可那贾榆师承亦非俗流,此战不唯道行较量,更是底蕴相爭!
陈修平苦笑一声,自己这等无根浮萍,除却静观其变,也別无他法。
此念方落。
一道灿灿金芒裂空而至,刺破如血残阳,彻照殿宇中庭!
烈光灼目之处,阴狠啸声震得大殿樑柱微微颤动:
“顾惟清!速速出来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