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黄初八年雨,崇禎五年雪(2/2)
燕家,也是裕寧太后的亲族。
史册有载,燕家忠良,青州瘟疫,与百姓共存亡。
只这一句,便將一门生死盖了过去。
难怪徐老大夫会说,若萧魘顺遂长大,必定是文武兼备、名动天下的世家公子,前程不可限量。
有垂帘听政的太后姑母,有坐镇青州、手握重兵的父亲,有出身名门的母亲,祖父更是战功赫赫的宿將,祖母出自清流世家。
这样的家世,萧魘合该前呼后拥、鲜衣怒马。
“世人皆知,青州暴发瘟疫,都督燕济困守孤城,不惜以身试药,奈何疫病横行,满城死寂。景衡帝登基后,为重建青州,又担心疫毒残留,下令封城焚疫,大火连烧半月,青州城化作焦土。”
“世人不知道的是,城封了四个月,青州百姓没等来朝廷的一个太医,賑灾粮草与药材也杳无音信。我父冒险派人出城求援,带回来的,是一具身首异处的太医尸首,和几堆烧成灰的药材残渣。”
“朝廷不是没派,而是派出来的人,全都被劫杀了。”
“我祖父带人押粮驰援,半路亦遭伏击,尸身被丟进瘟疫死难者的乱葬堆里,再也分辨不出。”
“我父亲、母亲、大哥,闔府上下,数不清的百姓,都葬在了那场瘟疫里。”
“可,那不是天灾,是人祸。为的是拖住青州的兵力,不让我父亲勤王。等青州死得差不多了,显佑帝便失了最后的倚仗,景衡帝也坐稳了龙椅。”
“青州瘟疫,本不该死那么多人。很多人熬过了盛夏,熬到了疫病已趋缓和的深秋,不药而愈的也不止我一个。真正夺走最后生机的,是那场消杀疫病的大火。”
“那年,我十岁出头,也染上了瘟疫,发著高热,浑身溃烂,躺在堆积尸骸的府邸里,亲眼看著至亲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面前,闻著满城经久不散的腐臭与药气……”
“后来我常常想,我这条命,大概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萧魘讲得有些乱了,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像是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那些尘封的过往像被搅碎的残页,一页页翻起来却对不上顺序。
他也压抑了太久太久。
那些话,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出口的机会,好不容易能讲给姜虞,可他自己,却又说的七零八落。
而眼泪又如积攒了十余年的洪水,一朝决堤,再也收不回来。
夜风穿过树梢,月光静静地铺了一地。
姜虞从竹椅上起身,来到萧魘身侧,看著泪流满面的萧魘,心下是说不出的感觉。
是怜惜,还是心疼?
抬手,指腹触到萧魘脸上的泪水的那一刻,仿佛被粘住了一部分灵魂,心也被偷偷地剜出了一块儿。
就那样,留在了萧魘那里。
她不敢去想,那时候的萧魘才多大。
那么小的年纪,就要亲眼看著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接连倒下去,就要在瘟疫的折磨中一日日煎熬,就要在漫无边际的绝望里硬撑著活下来……
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姜虞。”萧魘轻轻倚在姜虞的肩头,“我很幸运,真的。熬过了瘟疫,也熬过了那场大火。”
“从我活著走出青州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从那片尸山焦土上长出来的一颗种子。总有一天,会长出绿意来的。”
“那些人,还在等著我呢。”
他做不到不报仇。
不报仇,他这些年活下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一城的尸骨、满门的血仇,一望无际的焦土,都在他身后沉沉地压著。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活著的意义。”
“燕家人不是不能死,青州的百姓也不是不能死,但至少……不该是这样死的。”
“当年我逃出青州,一路乞討,遇上了辞官归隱的徐老大夫,当真是老天开眼。若无他,我这条路怕是还要难走千百倍。”
“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杀死曾经的自己。”
“徐老大夫替我剔骨换脸,让我成了另一个人。”
“从那时起,再无人认得我了……”
“就连政变夺位的景衡帝,也认不出我。”
“我不必再东躲西藏,不必再日夜提心弔胆怕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