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炉(2/2)
她说这是巴图教的方法,这种“香”和香炉相得益彰。
“然后呢?”艾德蒙问道。
玛莎在香炉两侧各安置了一盏烛台,將蜡烛点燃。
地下室里很冷,比地面还要冷,又潮又阴,呼出的气都能凝成白雾。
“然后,每天都要来这里,跪在香炉前,祈祷。”玛莎解释道。
“祈祷什么?”
“祈祷我们的家族活下去,祈祷……祂回应。”玛莎顿了顿,补充道,“巴图说,在东方那边,人们用香火供奉神明。
香火不断,神明就不会离开。香火越盛,神明就越强。”
“可我们供奉的是神明吗?”艾德蒙冷冷反驳,“我们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最担心的,是给瓦伦丁家族招惹一个不知底细的邪神,將整个家族拖入深渊。
“家主。”玛莎看向艾德蒙,眼神格外深邃坚毅,“瓦伦丁家族,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又是这种话。艾德蒙早就无言以对。
从那天起,瓦伦丁家族开始了日復一日的祷告。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艾德蒙就会带著家人来到地下室。
儿子雷蒙德、孙女小莉莎、老嫗玛莎,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对著那个安静的香炉闭目祈祷。
玛莎教他们念诵的咒语很古怪。
绝对不是帝国的通用语,也不是任何艾德蒙听过的语言。
那些音节古老又拗口,像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迴响。
他问过玛莎这是什么语言,玛莎说她也不知道,只是巴图教她的,说这是“东方最古老的咒语”,是用来“请神”的。
艾德蒙对此抱有疑虑。
不过,在第三天的清晨,当所有人一起念诵那串咒语时,他忽然觉得地下室的空气变了,变得不那么阴冷,变得稍微暖和了些。
他猜测会不会是心理作用搞的鬼。
到了第七天时,儿子雷蒙德跟他说,祈祷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那是一些像梦境一样的模糊画面。
有山川河流,有奇怪的房子,还有一些穿著奇怪衣服的人。
艾德蒙猜想会不会是儿子发烧了,毕竟这孩子从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北境的天气又总是影响他的康復。
但雷蒙德的额头是凉的,体温正常。
到了第十四天,玛莎也说她在深夜来到地下室的时候,看到香炉上有一缕淡淡的青烟升起,编织成一张古怪的人脸,但艾德蒙赶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十一天的时候,艾德蒙自己也开始做梦了。
他梦到传说中的东方。
虽然他从未去过,甚至都不知道东方应该是长什么样子的,但他就是知道,梦里那个地方叫东方。
那里有连绵的山脉,有流淌的大河,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香菸繚绕的庙宇。
他还梦到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坐在庙宇台阶上,穿著艾德蒙从未见过的衣服,手里端著一个碗,碗里盛著食物。
老人笑呵呵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头致意。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时间来到第四十九天。
这是玛莎说的“最终仪式”的日子。
从清晨开始,地下室里就瀰漫著一种紧张气氛。
艾德蒙让人在城堡外的院子里宰了一头牛和两只羊,这已经是瓦伦丁家族饲养的最后牲畜了。
玛莎用碗接住流出来的血,双手捧著端进地下室。
新鲜的牛肉和羊肉被切成块,整齐摆放在石台周围,这是巴图说的“供奉”,一种源自东方的“太牢之礼”。
艾德蒙不知道“太牢”是什么,反正杀牛宰羊是必须的步骤就对了。
傍晚时分,艾德蒙、雷蒙德和玛莎三个人跪在地下室的石台前。
其他人都没有进入地下室,艾德蒙不希望这种事情传播太广,儘管他相信这座城堡里的人,但难免人多嘴杂。
要知道,任何人染指邪神,一旦流传出去,都会招来千夫所指乃至灭顶之灾。
他甚至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出现在这里,万一邪神醒来,像吞掉那个魔法师的灵魂那样为所欲为,那后果將不堪设想。
可玛莎坚持,雷蒙德必须一同参与仪式。
地下室里,烛火比平时多了许多,將整个空间照得明亮。
石台上,香炉里的“香”已经点燃,淡淡的青烟升起,混合有血腥气和香料味道,使得地下室的空气变得更加浓郁怪诞。
玛莎跪在最前面。
她特意换上一身尘封已久的乾净袍子,花白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神情庄严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开始吧。”艾德蒙说道。
玛莎闭上眼睛,开始念诵那串越来越熟练的古老东方咒语。
烛火在咒语声中开始晃动,青烟隨之变浓,在地下室的天花板上盘旋、凝聚。
雷蒙德不知不觉攥紧拳头,他似乎感觉到了一股热流,从香炉的位置扩散开来,穿过他的身体,犹如一只看不见的人手在抚摸他的灵魂,似乎要把他的灵魂揪出身体。
玛莎的声音隨之加大。
咒语一遍又一遍重复著,如同某种古老律动,狠狠敲击著瓦伦丁父子的心房。
香炉突然开始发光。
先是淡淡的青光,隨后越来越亮。
那亮光倒不刺眼,反而很柔和,仿佛……仿佛某种东西在睁开眼睛。
烛火忽然全部熄灭,地下室里只剩下香炉的光芒。
玛莎停止念诵,看到香炉上方的青烟开始凝聚。
凝著凝著,青烟之中,两个光点亮了起来。
眼睛。
那是一双睁开的眼睛。
……
王旦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记得自己还在庙中,坐在台阶上,看著来来往往的香客。
张三来求子,李四来保平安,王麻子来求今年的收成好一些。
他笑呵呵应著,能做多少做多少,日子一天天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然后神魔大战忽然就爆发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打得死去活来,遭殃的是他这种小神。
他豁然发现,他的庙塌了,香火断了,信徒散了,连自己的身体都被战斗余波打碎了。
不得已之下,拼了最后一口气,他將一缕残魂寄托在自己唯一的本命法器“香炉”上。
香炉跟了他数百年,是他这个小小土地公与生俱来的。
后来陷入沉睡,感受著无尽的黑暗和无边的漂泊。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
只隱约记得,偶尔有被人唤醒过,然后吞了一些灵魂,又继续沉睡。
直到这一次。
这一次的呼唤很强烈,仿佛一个拳头砸在他的脸上,將他从沉眠中砸醒。
他睁开眼睛后,看到面前跪著三个人。
他不禁愣住。
当了几百年土地公,他见过的信徒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眼前三人的长相很奇怪。
他们的头髮不是黑色的,眼珠更是蓝、绿都有,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五官轮廓比他熟悉的人类要深邃得多,高鼻樑深眼窝,看起来像是他曾经看过的西域画师画的《天竺僧侣图》里的天竺人,但又不完全一样。
王旦想动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不对。他根本没有身体。
他只有一双眼睛。
一双用青烟凝聚出来,浮在香炉上方的眼睛。
他能看、能听、能思考,但他动不了任何一个“肢体”,因为他根本没有肢体。
他尝试凝聚更多烟雾,试图形成一个人形,但没能成功。
他的神魂太弱了,残缺不全,弱到只能维持这双眼睛,而且为数不多的力量还在匀速流失中。
王旦只好快速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地下室,石墙石地,湿冷阴暗。
石台上有血,是新鲜的牛羊血。
香炉周围摆著肉块。
他的心里大概有数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本命香炉流落到了某个未知的遥远地方,被这些人得到了。
然后这些人在供奉他,虽然供奉的方式乏善可陈,但有香、有血食、有虔诚的祈祷。
这勉强算是合格的香火供奉。
他们在请神,请他这个“神”。
王旦有些哭笑不得,他只是土地公,人间最小的神。
说得好听点,掌管方圆百里,掌管五穀丰登,掌管家宅安寧。
但再多就无能为力了。
这些人大张旗鼓请他现身,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吗?
那个跪在前面的老妇人突然开口说话。
她说的语言王旦听不懂,但又很奇怪,他竟然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那是一种超越语言的理解,好比灵魂与灵魂之间的沟通。
她传达的意思大致如此:“伟大的存在,我们从远方呼唤您,献上祭品,献上虔诚,恳请您垂怜这个衰败的家族,赐予我们生存的力量和希望。”
王旦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些人的日子过不下去、走投无路了,所以用全部家当买了一个香炉,天天烧香祷告,想要请神帮忙。
王旦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很糟糕,神魂破碎,肉体全无,只剩下这么一缕残魂寄托在本命香炉上。
如果没有人继续供奉他,要么继续隨著香炉流浪、沉睡,要么在岁月长河中魂飞魄散。
所以,他需要这些人。
需要他们继续供奉,继续烧香,继续献祭。
只有这样,他才能慢慢恢復,慢慢凝聚神魂和身体,慢慢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他和这些人,现在是互相需要的关係。
於是,王旦不得不做出合乎常情的决定。
他用尽神魂中残存的所有力量,在香炉上方凝聚出三个光团。
那光团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散发著淡淡金色光芒。
光团缓缓飘向眼前的三个人。
老妇人用手指触碰光团的瞬间,光团直接被她吸收。
然后她的脑海中多出了一些东西,是关於一种源自东方的修炼方法,名为《朝暮食气法》,可以用特定时间的呼吸、吐纳来引导身体內部气机,诞生“真气”。
有了真气,就能强身健体,甚至延年益寿。
另外一老一年轻两个男人,也学著老妇人,伸手去触碰光团,旋即脸上浮现精彩的震惊顏色。
王旦还想再做些什么,但他的力量已经耗尽了。
那双用青烟凝聚的眼睛开始涣散,香炉的光芒也逐渐暗淡。
他向三人发出最后一缕意识:“供奉我。我不会亏待你们。”
青烟消散,光芒熄灭,王旦再次沉入无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