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是个高手(2/2)
她发过来一张论文截图的照片,页边空白处还有手写的批註,字跡圆圆的,但笔画交代得很清楚。
顾振兴把图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批註里有一句“此段推论欠严谨,待核实”,旁边画了个哭脸。
他的拇指在那个哭脸上悬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划。
他们从迁都聊到唐宋变革论,从唐宋变革论聊到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结构。
朱莉学的是歷史,引经据典的时候不需要查资料,信手拈来,偶尔还会说“这个学者后来被证明是错的,因为出土了新的简牘”——她连学界的前沿动態都跟得很紧。
顾振兴年轻时也是个歷史迷,这些年能跟他聊这些的人越来越少。
饭局上聊歷史,別人只会顺著他说;寧丽媚听他讲,永远是含笑点头,从来不反驳。但朱莉会反驳。
她说“您这个观点太陈旧了,新的考古发现已经推翻了”,说得理直气壮,然后给他发一堆论文连结。
顾振兴被懟了也不恼,反而觉得新鲜。在他那个位置上,已经太久没有人敢反驳他了。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会议室外面的人早就下班了。
徐秉钧进来换了第三杯茶,顾振兴摆摆手示意他先走。
手机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脸,六十七岁的法令纹在冷白光下比平时更深,但他的眼睛亮著,亮得不像一个在会议室里坐了一整天的人。
朱莉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是她的声音,背景里有轻微的笔刷碰到水桶的声响。
“顾先生你知道吗,今天跟您聊的这一会儿,比我在巴黎待一个月还有用。
我以前以为这些歷史知识除了写论文就没別的作用了,结果您告诉我永乐皇帝的財政政策能跟现代企业管理对上——我忽然觉得我学这个没白学。”
她说完笑了一声,那声笑不是社交场合里训练有素的笑,是真的很高兴,像是走在路上忽然捡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礼物。
“不早了,你该休息了。”顾振兴打完这行字,又刪掉,改成:“不早了,朱小姐早点休息。下次有空再聊。”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说的那个迁都的財政数据,我让秘书找出来发给你。”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
最后变成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回是盖著被子睡觉的。
顾振兴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
会议室空了,长条桌上摊著签了一半的文件,落地窗外城区的灯火连成一片。
他的颈椎有些酸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想起朱莉在画展上说的那句话
——“画是画给想看的人看的,不想看的人,关掉就好。”
手机又响了一下。他以为是朱莉,拿起来却发现是徐秉钧发来的处理进展:热度已降,相关帖文在刪了。他回了个“好”,然后下意识地又点进了朱莉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条最新的动態,是一张调色盘的特写,顏料挤得歪歪扭扭的,配文只有一句
——“今晚聊得很开心,感觉年轻了十岁。”
顾振兴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意识到自己笑了。他觉得“年轻”这个词很准確——朱莉身上有一种他没有在任何人那里见过的东西。
不是苏婉寧那样的光彩夺目,不是寧丽媚那样的温柔沉静,不是王漫云那样的精明得体。
是一种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考虑你是谁、不用扮演你的身份、不用端著的放鬆。她独立,独立到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
她充满活力,活力到她会在论文批註里画哭脸。
和她聊天永远不会疲惫,因为他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句会说出什么来。
他想起寧丽媚。寧丽媚从来不会反驳他。二十三年了,她永远是含笑点头,说老顾说得对。
以前他觉得那是温柔,是体恤,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深的包容。现在他忽然不太確定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按下去了。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印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决定了。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告诉朱莉那幅画其实是他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