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寧丽媚(2/2)
名分给她带来了什么?婆婆的冷眼,丈夫的背叛,顾家上上下下表面恭敬背地里的閒话。
她要是在发现我的时候就离,那会儿她才三十出头,正是一个女演员最好的年纪。她偏要撑,撑到三十八,撑到把自己熬干了才走。”
她语气嘲讽。
“最可笑的是什么?她离婚之后,贝夫人把对她的那套原封不动地移到了她女儿身上。”
“顾云锦那孩子,从苏婉寧离婚那天起,在顾家里就成了一个透明人。”
“贝夫人不让她上主桌吃饭,说她『眉眼间全是苏婉寧的影子』,看著心烦。
顾明诚和顾明月是原配生的,老太太还愿意给个笑脸;
顾云锦是苏婉寧生的,连笑脸都省了。
后来苏婉寧死了,老太太在饭桌上说的原话是——『当妈的想不开,当女儿的也阴沉,这孩子眼睛里没光,看著瘮人。』”
“虽然王漫云后面和顾振兴结了婚,为了好继母的名声,把顾云锦接到了一起。”
“但是贝夫人每次都跟顾振兴说同样的话——这孩子留在家里对谁都不好,漫云孩子刚出生,她要是有歹心怎么办。”
“说的多了,顾振兴后面就让人办了留学手续。”
寧维尔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十四岁的顾云锦,母亲刚刚下葬不到一年,父亲听了祖母的话把她送走。
拖著两个行李箱过海关的时候,身边跟著的不是家人,是一个做饭的阿姨和一个管生活的看护。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幸灾乐祸,是真的觉得这整件事荒唐得有点好笑。
顾家老宅里那些规矩、那些体面、那些“为你好”的决定,最后就是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独自去面对八千公里外的冬天。
顾云锦每年生日等来的可能是一通越洋电话,而寧维尔每年的生日,顾振兴坐在清水湾的客厅里,亲手给她切蛋糕。
这个对比让寧维尔心里浮起一种隱秘的满足感。
“所以你说,名分有什么用?”寧丽媚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苏婉寧有名分,她是顾太太,那个名分给她换来了什么?婆婆的羞辱,丈夫的冷淡,十年的忍耐,最后是三年的孤独和一根绳子。”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分,没有那张纸,没有顾太太的头衔。
但顾振兴每年在我这儿不知道呆多少天,你从小到大叫的是爸爸不是叔叔,你想要的东西他从来没说过不。”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人不能什么都要。苏婉寧就是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她要是想得开,从一开始就不要进顾家的门——或者进去了发现不对就赶紧出来——她这辈子会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她太要强了,要强到把自己折在了里头。”
“所以我从来不爭。爭的人都在明处,不爭的人才能在暗处。顾振兴这辈子被多少人爭过?
数都数不清。只有我,从第一天起就没跟他要过任何东西。
所以他觉得亏欠我。这份亏欠,比任何一张结婚证都值钱。”
寧维尔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茶几上果盘里的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染红了指尖。
“妈,你上次说想买个四合院,看好了吗?”
寧丽媚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到女儿脸上。
“看了几处。前海那边有一套,两进的院子,房主急著出手,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爸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寧丽媚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十指交叠放在身前。
五十一岁的手保养得宜,皮肤还保持著细腻的质感,但关节处的骨骼感已经藏不住了。
“我跟你爸这么多年,从来没开口要过东西。
別墅是他硬给的,你读书的钱是他主动出的,你毕业后的公寓、那辆车,都是他先提的。我从来没有张过一次嘴。”
寧维尔没接话。她知道这是真的。
“所以这次我开口了。我跟他说,老顾,我五十一了,跟了你二十三年,从没求过你一件事。
现在我想在城里置一处自己的地方,不用太大,有个院子能种两棵石榴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让我自己挑,挑好了他付。”
“妈,你后悔过吗?”
“不后悔。”寧丽媚说。
寧维尔看著她。
“我说的是真话。我跟你爸这二十三年,该有的都有了。顾振兴这辈子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太多了,数都数不清。
我没有名分,但也没有枷锁。
苏婉寧被顾家磨掉了半条命,王漫云坐在顾太太的位置上天天算计,算计继子继女,算计外头的女人,算计她儿子的將来。
我什么都不用算,顾振兴自己会把东西送过来。”
寧丽媚走回藤椅边,弯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普洱,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茶油,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虹彩。
“但我五十一了。维尔,妈五十一了。”
“这些年靠著不爱钱这个人设,我拿到了多少东西,你比我清楚。但这些东西,清水湾的別墅,你的车,你的包,你的留学费用,都是沙子堆的城堡。
潮水一退,什么都不剩。你姓寧,不姓顾。
如果有一天你爸走了,顾家的人不会让我们继续住在这栋別墅里。
顾明诚不会,王漫云更不会。”
她把茶盏放到茶几上,坐到女儿旁边,伸手把寧维尔耳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所以我要趁现在还能开口的时候,把能攥在手里的都攥住。四合院是第一件,不会是最后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