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驱狼吞虎(2/2)
十三岁的女孩站在床边,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下巴尖尖的。
眼睛又大又黑,里面装著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
“因为……因为阿姨对我好。”
她说,声音哑哑的,“阿姨给我做饭,给我买衣服,晚上陪我写作业。
而且如果这个药真的是补身体的,她为什么不自己给阿姨?为什么要让我来放?”
她顿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连王漫云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觉得她想害的不是阿姨。”
“是我。”
王漫云愣住了。
“如果阿姨喝了这个药出了事,爸爸查起来,是我下的药。”
顾云锦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到时候我就会被送走,或者被关起来。”
“她跟我说妈妈是阿姨害的,就是算准了我想要替妈妈报仇。”
“她想让我替她做这件事,然后让我替她承担后果。”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王漫云看著面前这个刚失去的女孩,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孩子比她想像的要聪明得多。
不是那种小聪明的聪明,是另外一种——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能看清所有陷阱的聪明。
“你做得对。”
王漫云最终说,声音有些乾涩。
“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爸爸。阿姨来处理。”
顾云锦乖乖地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出臥室。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关上门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看著窗台上那盆文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寧丽媚从来没有给过她什么药。
寧丽媚也从来没有说过“王漫云害了苏婉寧”这种话。
寧丽媚对她说的全部话就是——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以后生下来陪你玩。
仅此而已。
那包白色的粉末是她把各种药品混在一起用纸包了,捏成一个小包。
那些话是她一个字一个字编出来的,在失眠的夜里反覆推敲过,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大脑的反覆演算。
寧丽媚想要什么?
她想要名分,想要顾振兴的独宠,想要肚子里的孩子成为顾家的选择。
照顾好了顾云锦,就等於在顾振兴心里加了一枚筹码。
王漫云怕什么?她怕寧丽媚。
她刚坐上顾太太的位置没两年,根基不稳,肚子里怀著一个还不知道性別的孩子。
如果寧丽媚也生下孩子,如果那是个儿子,顾家的格局就会彻底改变。
她最怕的是寧丽媚使阴招。
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驱狼吞虎,狼和虎在同一个笼子里,不需要猎人动手,它们自己就会互相撕咬。
她只是给它们开了一扇门。
后来的事情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寧丽媚的孩子在五个月的时候没了,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妈妈在世时就一个挡在他们中间的小三永远生不了孩子了。
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只有寧维尔。
她这辈子唯一的筹码,没了。
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她可能怀疑过王漫云,可能恨过王漫云。
但她永远不会想到那个十三岁的、刚刚丧母的、被她搂在怀里安慰的女孩,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谁会想到呢?
谁会相信一个十三岁孩子,亲妈才刚刚去世,整天不爱说话,沉浸在自己悲痛世界里面的小孩能有这么深的城府?
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顾云锦睁开眼睛,伸手拧开热水龙头,一股新的热流涌进来,水温重新升上去,漫过她的锁骨。
水汽氤氳中,她抬起一只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骨节匀称,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
她把手放回水里,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寧丽媚的孩子没了之后,王漫云对她的態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的好是面子上的好,之后的好带了几分真心——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王漫云意识到,这个继女是可以用的。
一把不需要自己打磨就已经开了刃的刀,不用白不用。
顾云锦知道王漫云是怎么看她的。她不在乎。
爸爸妈妈离婚那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真正保护她。
后面母亲死了,父亲的爱被分割成许多份,每一份都不够完整。
大哥防著她,继母用著她,清水湾那位把她当筹码。
所有人都在计算,所有人都在权衡。
那她也计算,她也权衡。
只不过她比他们多了一样东西——耐心。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落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云锦把后脑勺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睛。
寧维尔在巴黎晒她的库里南和积家表,寧丽媚在清水湾读她的《金刚经》和茶席。
母女俩岁月静好地活在她们的小世界里,以为二十三年就这样安稳地过下去了。
安稳。
顾云锦在水底慢慢攥了一下手指,然后鬆开。
看著指节在水里盪开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开,碰到浴缸的瓷壁又折回来,交叠,抵消,最后归於平静。
明天还有一个饭局。顾明月安排的,那位陈家公子会来。
她要继续扮演乖巧听话的顾家二小姐,在所有人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