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展(2/2)
“那是你没看见昨晚饭桌上他那副嘴脸。嘴上说著让锦儿进公司歷练,给一个副总监的位置。
实际上那个位置就是个空壳子,管三个人,经手的全是边角料项目。他是怕锦儿进了公司碰他的盘子。”
吴太太挑了挑眉:“那你还催我帮顾云锦看合適的人家,介绍她去相亲?”
王漫云把香檳杯放下来。
“她去公司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要是进了公司站稳脚跟,以她的学歷和脑子,將来就是一个变数。”
“明诚防著她,难道我就不防?明轩现在还小,等他能进公司的时候,顾家这艘船上还有多少位置?
多一个人分,就少一份羹。顾云锦嫁出去最好,嫁出去就是別家的人了。”
吴太太慢慢转著鐲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吴太太忽然开口:“说起来,你听说了吗?”
“什么?”
“清水湾那位。”
吴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女儿寧维尔,最近在巴黎,社交帐號上天天晒,又是劳斯莱斯又是名表。
底下那群小姑娘一口一个『姐姐』地叫著,捧得跟什么似的。有人扒出来说那辆车是顾振兴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王漫云讥笑一声。
“她那个女儿,比她还会演。”
她说,“当妈的演了二十三年不爭不抢,当女儿的演岁月静好,母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去看寧丽媚的社交帐號,天天读经喝茶,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底下评论都叫她清水湾夫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吴太太哼了一声:“什么清水湾夫人,说白了不就是个外室吗?跟了顾振兴二十三年,连个名分都没捞著。
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装得清高,其实心里比谁都贪。也就是你脾气好,换了我,早就——”
“早就什么?”王漫云打断她,语气平淡。
“闹?闹是最蠢的。苏婉寧当年都不闹,我闹什么。
男人最吃寧丽媚那一套,你越闹,越显得她懂事。她要演,就让她演去。
演了二十三年,从二十八岁演到五十一岁,最好的年华全搭进去了,换来什么?
一套清水湾的別墅和一辆给女儿的车。”
她端起香檳杯,终於抿了一口,酒液沾湿嘴唇的时候,她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顾振兴相信她不爱钱。
顾振兴给她买別墅,她推了三次,最后收下的时候把最贵的红木家具捐给寺庙。
一个什么都不要的女人,男人反而什么都想给。
这套把戏她玩了二十三年,顾振兴到现在都吃。”
“她跟了顾振兴十多年,一直不爭不抢,连怀孕这种事都从来不提。”
“因为她太聪明了。她知道一旦她怀孕,顾振兴对她的愧疚就会打折。”
“一个什么都不要的女人突然要一个孩子,男人就会开始怀疑——她之前是真的什么都不要,还是只是在等一个更大的筹码?”
“后来不还是怀了。”吴太太说。
“对,十多年以后。
她等了十多年,等到顾振兴对她彻底放下了戒心,才提出想要一个和他的孩子。
说的时候还不是直接要的,是在顾振兴生日那天,喝了一点酒,红著眼眶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和你的孩子』。”
王漫云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寧丽媚那种泫然欲泣又强行克制的语调学了个七八成像,听得吴太太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王漫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当然知道得清楚。
那年顾振兴生日宴,她就在现场。
寧丽媚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站在三米之外,手里端著一杯香檳,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指甲却差点把杯脚掐断。
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像一场被压缩进几个月里的暴风雨。
寧丽媚在年初提出想要孩子,到了春天就有了身孕。
与此同时,苏婉寧刚走不久,顾云锦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一样,不说话,不吃饭。
每天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著外面,从早看到晚,眼睛是空的。
王漫云那时候刚怀上顾明轩两个月,妊娠反应严重,吐得昏天黑地,还要分神去照看丈夫前妻留下的这个女儿。
不是为了別的,她那时候刚嫁进顾家不到两年,脚跟还没站稳,顾明诚和顾明月对她这个继母本来就隔著一层,如果顾云锦再出点什么事,她在顾家的处境会更加微妙。
所以她做得无可挑剔——每天亲自给顾云锦送饭,陪她说话,甚至夜里起来看她的被子有没有盖好。
“寧丽媚撒娇要孩子那会我就在现场,不过都过去了。”
“我那时候为了当好这个继母,天天陪著顾云锦,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晚上守著她睡著才回自己房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不上是自嘲还是別的什么。
“然后寧丽媚就来了,那段时间因为顾云锦状態不好,顾振兴破例让她多来了几次,意思是她性子温和,或许能开解开解孩子。”
“寧丽媚確实去开解了。”
吴太太倒吸一口气:“这心机和手腕果然是清水湾夫人啊。”
“寧丽媚告诉顾云锦,苏婉寧是被我害的。”
王漫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具体怎么说的我记不得了,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来。”
“大意就是王漫云害死了你妈妈,你要替你妈妈报仇。然后她给了顾云锦一包东西。”
“什么东西?”
“打胎药。”
吴太太的手腕停住了,翡翠鐲子卡在虎口的位置,碧绿的光凝住不动了。
“她让一个十多岁的小孩给我下药?”吴太太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疯了?”
“她没疯,她聪明得很。”
王漫云把香檳杯举到眼前,
“让一个刚刚丧母的、精神恍惚的孩子下手,就算事发了也可以推到孩子身上——孩子想替妈妈报仇,跟她寧丽媚有什么关係?”
“到时候顾云锦被送走,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她寧丽媚肚子里那个就成了顾家唯一的孩子。一箭三雕。”
“那后来呢?”
“后来——”王漫云把杯子放下,杯底和大理石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顾云锦拿著那包药来找我了。她那时候十三岁吧,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站在我面前,把纸包递过来,说『阿姨,有个女的让我把这个放到你喝的水里,她说你害了我妈妈』。”
吴太太愣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王漫云说。
“她只知道有个女人——她当时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叫寧丽媚——跟她说了一些话,给了她一包东西。她觉得不对劲,就来找我了。”
“所以你对她好,是因为——”
“不是因为这件事。”王漫云打断她,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我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一个听话的继女,比一个处处作对的继女,用起来顺手多了。”
吴太太看著老友的侧脸,沉默了几秒,果然只有这个段位才能当顾振兴的第三任太太呀。
王漫云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我拿到那包药之后,什么都没说,把药给了我娘家的人。”
“我父亲虽然退下来了,但在卫生系统干了一辈子,查点东西还是方便的。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寧丽媚的孩子没保住。”
“你——”
“我什么都没做。”王漫云转过脸,直视吴太太的眼睛,目光坦然而乾净。
“她怀孕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高龄產妇,本来风险就大。”
“胎儿发育到五个月的时候出了问题,保不住。顾振兴让人查了,查得乾乾净净,跟我没有任何关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吴太太看著她,慢慢地又开始转手腕上的鐲子。
“那寧丽媚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就再也没怀上过。”
“医生说那次引產伤了身子,以后很难再有孩子了。”
王漫云端起香檳杯,终於稳稳地喝了一口。
“所以她这辈子,有顾振兴的宠爱,有清水湾的別墅,有社交帐號上那些羡慕她的粉丝。”
但顾家的门,她永远进不来。顾家的產业,她那个女儿连边都摸不到。”
她放下杯子,目光穿过展厅,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她以为不爭就是最大的爭。可她忘了,你不爭,別人也不会在原地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