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水湾夫人(2/2)
然后在顾云锦十岁那年,苏婉寧终於和顾振兴离了婚。
顾家的律师团是非常强大的,离婚的时候,没有分到多少財產,抚养权也没有要到。
可以说除了自由,一无所有。
消息爆出来的时候,媒体铺天盖地地报导了整整一个月。
有人说是因为第三者,有人说是感情破裂,也有人说是苏婉寧受不了豪门规矩。
苏婉寧没有回应过任何一个猜测,她只是签完离婚协议,搬出顾家老宅,租了一套不大的公寓,然后重新站在了镜头前面。
那年苏婉寧三十八岁,息影整整十年,復出拍的第一部戏演的是一个被生活磨去稜角的中年女人。
没有滤镜,没有精致的妆容,素著一张脸,把一条皱纹都不遮的眼角暴露在镜头下。
影评人说这是她职业生涯最好的表演,说她把十年的沉淀全部融进了这个角色里。
那部戏顾云锦偷偷看过,在被窝里,看到凌晨三点,哭得枕头湿了一片。
復出后的苏婉寧一口气拍了三部戏,一部比一部好。
她不再演那些光鲜亮丽的女主角,专挑边缘的、复杂的、甚至不那么討喜的角色。
记者问她为什么,她说:“以前演戏是给別人看的,现在是演给自己看的。”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迎来事业的第二春。
然后三年后,她在自己租的那套公寓里上吊自杀了。
被发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那天本来有一个通告。
经纪人打电话没人接,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然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没人知道苏婉寧为什么要死。
警方结论是自杀,现场没有遗书,没有任何打斗痕跡,乾净利落得像她签离婚协议时一样。
媒体做了无数专题报导,各种猜测满天飞——有人说是抑鬱症,有人说是復出压力太大,有人说是感情问题。
最离谱的一种说法是她在离婚后其实有过一段新的感情,对方是个圈外人,没有结果,她一时想不开。
顾云锦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些猜测。
但她知道原因。
那个原因像一根针,从十四岁那年扎进她的心臟,一直扎到现在,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没有写在日记里,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朋友。
她只是把那个原因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让它慢慢变成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出黑色的枝蔓。
苏婉寧的葬礼是顾家办的,顾振兴站在最前面,眼眶是红的。
来了很多人,娱乐圈的、商界的、媒体圈的,黑压压站满了一片。
顾云锦穿著一身黑裙子站在父亲旁边,手被顾明诚牵著,脸上没有表情。
她记得那天寧丽媚也来了。
穿了一身黑色的素衣,站在人群最外围,远远地鞠了三个躬就走了。
没有上前慰问,没有趁机露脸,低调得像是真的只为一个逝者而来。
后来顾云锦才知道,那叫以退为进。
寧丽媚一直住在清水湾那套別墅。
她没有任何名分,她就是住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做她的“清水湾夫人”,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顾振兴这些年身边的女人不止寧丽媚一个,但来来去去,只有她稳坐钓鱼台。
因为她从来不爭,不爭就是最大的爭。
至於寧维尔,这个被顾振兴当成半个女儿养大的孩子,日子过得比顾云锦这个正牌千金还要滋润。
公寓是顾振兴买的,连她那辆库里南,也是顾振兴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顾明诚顾明月兄妹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寧丽媚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且寧维尔姓寧不姓顾,对顾家的產业构不成威胁。
王漫云倒是恨得牙痒,不过她也没有一直去清算寧丽媚。
所以寧丽媚母女就这么岁月静好地过了二十多年,活成了社交网络上的“人生贏家”。
屏幕上的寧丽媚还在那里岁月静好。
最新一条动態是昨天发的,一杯清茶,一卷经书,窗外石榴正红。配文:“感恩生活给予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是礼物。”
顾云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电脑,把它放到床头柜上。屏幕的冷光熄灭的瞬间,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文竹的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银般的光影。
她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拉开最外层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烫金书名褪了色,但还能看清那几个字——《伟人选集》。
纸张因为反覆翻阅而变得柔软蓬鬆,切口处泛著均匀的旧黄色,像是被时光醃透的。
这本书她带了很多年。
从十四岁开始,一直到现在。
不记得是从哪个旧书摊上淘来的了,只记得那时候刚上中学,母亲去世一年,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不说话,不笑,也不哭,每天只是机械地上课下课吃饭睡觉。
直到有一天放学路过一个旧书摊,这本书夹在一堆泛黄的旧书中间,封面上那个人的像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蹲下来,把书抽出来,翻了翻,然后花两块钱买走了。
一开始只是隨便翻翻。后来是认真地读。再后来是做笔记。
顾云锦靠回床头,拧开床头灯,把书翻开。
某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是她十四岁时用蓝色原子笔写下的第一行笔记——“调查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一朝分娩』。”
字跡稚嫩,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脚印。
往后翻,笔记越来越多,字跡也越来越沉稳。
蓝色原子笔变成了黑色水笔,后来又换成了钢笔,笔跡从稚嫩到老练,像一棵树慢慢长出年轮。
在“革命战爭的战略问题”那一章,她画了很多横线,页边写满批註。
有一段被萤光笔標了又標——“战略退却的目的是为了保存军力,准备反攻。”
旁边用钢笔写著两个字:等等。后来又加了一句:不是在等,是在长。
手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
这一页的页边空白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但最醒目的是被红笔画了圈的一段原文,圈了好几层,力透纸背。
她低头看著那段话,嘴唇微动,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咒语。
然后她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顾云锦把书放在枕头旁边,手指还搭在封面上,能摸到那个烫金书名微微凸起的痕跡。
百因必有果。
二十多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一个女人从二十八岁等到五十一岁。
长到足够让另一个女人从巔峰跌进深渊,长到足够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长到二十五岁。
长到让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出足够粗壮的枝蔓。
顾云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月光把文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她的手还搭在那本书上,指尖贴著封皮,能感觉到纸张传来的微微温度。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陪王漫云去看画展,要在顾明月安排的饭局上对那位陈家公子露出得体的微笑,要继续扮演那个乖巧听话、没有任何野心的顾家二小姐。
至於寧丽媚和寧维尔——
不急。
一切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