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门楣衣冠(2/2)
“学生借的是门楣,不是富贵。”
“错了。”王崇义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几分长者教诲。
“门楣,是给別人看的。
你一身寒酸,老夫便是当著天下人叫你一声贤侄,也无人会信。”
说到这里,看向王平,一字一顿郑重的说道:
“衣可借,势可借,唯独气度借不得。
衣裳和车马只能替你敲开门,门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王平躬身,行礼。
这一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
“学生,受教了。”
王崇义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莫要丟了我王家的门楣。”
望著那个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王崇义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良久,轻轻嘆了一声。
“赵鼎臣……你送来的到底是个寒门童生,还是一条即將搅动河北的潜龙?”
……
秋雨初歇。
真定城重新热闹起来。
王平揣著帐牌,来到城中最大的衣铺。
门前牌匾三个大字,瑞锦坊。
这是河北数得上的绸缎铺,据说背后便有王家的买卖。
王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青衫,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人不少,綾罗锦缎摆满两侧,几名伙计正忙著招呼客人。
王平站了片刻,却无人上前。
不是故意冷落,只是他这一身打扮,怎么看也不像买得起这里衣服的人。
这时,一名锦衣青年走了进来,伙计立刻满脸堆笑迎了过去。
“刘公子,您来了,昨日新到了一匹杭州云锦,小的这就给您取。”
王平站在一旁,静静看著,没有出声。
直到那边忙完,才有一名年轻伙计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几分歉意。
“这位公子,久等了。”
王平笑著摇头。
“无妨,劳烦替我挑两身见客穿的衣裳。”
伙计微微一愣。
见客?
他再次打量王平,怎么看都不像是哪家的公子。
不过能走进瑞锦坊的人,未必没有来头。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取来几匹布料。
“公子喜欢哪一种?”
王平扫了一眼,“素一点即可。”
伙计忍不住提醒,“公子若是赴宴,这顏色怕是压不住场。”
王平笑了笑,“无妨,衣服只是拿来给別人看的。”
伙计听得一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很快,两身长衫挑好,王平从袖中取出王家的帐牌。
伙计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
王家帐牌!
他连忙双手捧住,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公子稍候,小的这便去请掌柜。”
王平摆摆手,“不必,记帐即可。”
伙计连连点头,“是,是。”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从旁边传来。
“公子刚才那句话,我却不敢认同。”
王平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名少女正放下一匹素锦。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一袭月白长裙,不施粉黛,发间仅簪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清清淡淡,如同秋水映月。
王平微微拱手,“愿闻其详。”
“公子说,衣服是给別人看的。
《论语》有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既知世人有错,为何还要顺著世人?”
铺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几名伙计都悄悄竖起耳朵。
王平却笑了,“姑娘读《论语》?可曾读《韩非》?”
少女一怔,“自然读过。”
“《韩非子》有云: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学生今日买衣,不是因为衣裳重要,只是为了省去解释衣裳的时间。”
少女眼神微微一凝,她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解释。
沉吟片刻,开口道:
“可君子修身,当重德而轻饰。”
王平点了点头,“姑娘所言不错,可《礼记》亦云:冠毋免,劳毋袒。
圣贤尚且正衣冠,並非虚荣,而是敬人。
人若连第一眼都不愿看你,又如何肯听你第一句话?”
少女沉默了,片刻后再次抬头。
“若人人都如此,天下岂不是尽成虚饰?”
王平轻轻一笑,“姑娘又错了。”
少女秀眉微挑,“哦?”
王平望著手中的青衫,“华服可以让人愿意听你说第一句话,可,真正让人信服的,永远是第二句。
若第二句话不能服人,那这身衣裳不过值几匹绢罢了。”
整个铺子,鸦雀无声,少女望著眼前这个寒门书生,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