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河东王氏(2/2)
一名五旬上下的男子坐於主位,此人双目有神,面容清癯。
一袭青色圆领长袍,並无多余配饰。
虽是商人,却没有半点市侩之气,反倒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士人。
他没有起身,只是將赵鼎臣的拜帖轻轻放在桌上。
目光始终停留在王平身上。
许久后缓缓开口。
“木有本,水有源。公子既登我王氏之门,可知其本乎?”
王平拱了拱手。
“草木有荣枯,江河有改道。然本未必失,源未必绝。兵火之下,谱可亡,人未必亡。”
王崇义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浮叶,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说得倒像几分道理。
只是《礼》有云: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若谱已亡,又何以收族?”
王平微微一笑。
“《春秋》责备贤者,不责流民。
河东百年兵燹,今日还能寻回故土者,已是祖宗庇佑。
若执一纸宗谱而弃一脉血食,学生以为,此非圣人本意。”
啪。
茶盖轻轻落在茶盏之上,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大厅之中,却显得格外响亮。
王崇义开始认真打量王平。
一个童生,能说出这番话已非寻常。
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一个问题。
“令祖,可曾与你说过河东旧事?”
王平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
“祖父年迈,很少提及。只记得幼时曾说过一句。”
王崇义身体微不可察地前倾了几分,“哦?”
王平缓缓说道:“寧失千顷田,不失王氏礼。”
一句话落下,大堂再次安静。
王崇义握著茶盏的手,轻轻一顿。
这话外人不会知道,这是河东老宅上一代老人经常掛在嘴边的,后来天下大乱,知道的人越来越少。
他不知道的是,前世身为宋史学者的王平,对这些歷史隱秘知之甚详。
他没有露出异色,只是继续问道:“除此之外呢?”
王平轻轻摇头。
“祖父只说,人可以穷,不可短志。族可以散,不可失礼。
后来祖父去世,很多事情也就无人再提了。”
说到这里,王平没有继续再说,王崇义也没有再问。
堂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王崇义忽然笑了。
“公子今日来,莫非是认祖?”
王平起身,郑重一礼,“学生不敢。”
“既非认祖,也非求庇。那是为何而来?”
王平抬起头,目光平静。
“借门楣。”
王崇义眉头微扬,“借门楣?”
“不错。借一个说话的机会。寒门说话无人愿听。
只要有人愿意先听一句,学生便有把握让他再听第二句。”
王崇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著眼前这个少年。
眼前之人,有赵鼎臣背书,虽穿著寒酸,可气度不凡,谈吐更是得体,日后必成大器。
且不论那句“寧失千顷田,不失王氏礼。”是从哪里听来的,单单赵鼎臣这个面子他就不得不卖。
赵鼎臣刚被任命,他便已收到消息,此人为人有城府,做事却果决狠辣,不得不小心应付。
最重要的是,此子不要族谱,不认亲,不要田產,甚至没提要一个王家身份。
若只是借个门楣……
王崇义轻轻摩挲茶盏,目光落在赵鼎臣那枚官印上。
沉默片刻后,王崇义开口:
“赵经略为何让你来见老夫?”
“赵大人说,河北若想自救,绕不开王家。”
王崇义笑了,这倒是赵鼎臣能说出来的话。他之所以被打发到此,一是因为他喜欢和文官唱反调,二则是一直游说重臣提防大金。
“老夫为何要借你这块门楣?”
王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厅外。
秋风吹过庭院,几片落叶在雨中飘然落地。
“《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门楣二字,从来不是为了高人一等。
而是为了让天下后来者,尚有登门之路。
学生今日借的不是王家的势,借的是王家数百年积下的一句公道。
若学生所谋於河北有益,於百姓有益,那今日借门楣者是学生。
明日成全门楣者……未必不是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