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兵解(2/2)
“护的,是山下十七个村子,山上数百妖口,一方太平。”
这是他的投名状。
殿中静了很久。
久到院里老槐上一只山雀落下,啄了两口草籽,又飞走了。
老道的目光在那颗妖丹上停了一停,眼皮都没抬,忽然开口,直直扎向陆山君的软肋:
“你在山上立了铁律。凡背人命血债者,雷霆斩杀,绝不姑息。是也不是?”
“是。”
“那老夫问你。”
老道半睁半闭的眼里,透出一线锐光,“乌梢岭那条老蟒,吞魂魄,摄精血,借活人煞气打通经脉,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取死之罪?为何至今还留他在山上?”
“你这规矩,莫非是只杀外敌,不斩自家?”
“顺我者,血债可以不算。逆我者,一根人毛也是死罪。小畜生,你立的是天条,还是你虎冢的家法?”
一字一句,刀刀见骨。
殿外风过,荒草伏了一片。
陆山君却不慌。
这一问,他在山上就想过千百遍,今日下山,为的就是把这一问,摆到檯面上来。
他不卑不亢,拱手道:
“道长明鑑。晚辈以为,杀,是除魔。赎,是盪魔。”
老道眼皮微微一动。
“何解?”
“一剑斩了,魔死了,此谓除魔。可魔是杀不尽的。”
“今日杀一头狼,明日山里还会养出第二头狼。除魔除的是形,盪魔盪的是根……这个根,在心上。”
陆山君缓缓道。
“《感应篇》上写得明白:其有曾行恶事,后自改悔,诸恶莫作,眾善奉行,久久必获吉庆。所谓转祸为福也。”
“《道德经》里也说: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
“道门先贤又传下功过格,日有功过,隨事记之,功可累,过可记。倘若过只能以死了结,那这功过二字,记来何用?天道又何必留下『改悔』二字?”
“老蟒罪孽深重,这是实。”
“可他献剑谱,捐雷木,攻主峰那一日,头一个把命填上去。他有一颗向道赎罪的心,这也是实。”
陆山君抬起头,直视那双半睁半闭的眼。
“晚辈斗胆问一句:肉体凡胎的罪孽,天道之下,是否容得第二种还法?”
“若天条只有杀戮一途,有罪便杀,杀便了帐。那这天条,与那头拿人命填丹炉的老狼,又有何异?”
最后一句出口,殿中死一般的静。
那尊踏著龟蛇的黑石神像,半睁半闭的石眼,仿佛也在看他。
老道捻著鬍鬚的手,停了。
停了足有三息,他忽然冷笑一声:
“巧言令色。”
“你翻遍道藏,寻章摘句,说到底,不过是捨不得杀一个对你有恩的老妖。拿天道给自家私情作保,好一张利口。”
话虽如此,这一声冷笑,却比方才那三问,虚了三分。
陆山君听得出来。老道自己,怕也听得出来。
就在这时。
“山君。”
殿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陆山君霍然回头,瞳孔一缩。
孟章立在山门下,一身浆洗髮白的旧袍,背著那柄用了二百年的长剑,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你……我不是让你在山上等著!”
“山君恕罪。”
老蟒缓步走进殿来,先朝神像深深一拜,再朝老道一拜,最后转向陆山君,竟笑了,“老朽活了二百多年,头一回抗命,就抗大王的命。”
“老朽的帐,凭什么让大王替老朽低头?”
“你……”
“山君。”
孟章打断他,“你方才那些话,老朽在门外都听见了。字字在理。”
“可道长有一句也没说错。理是理,帐是帐。老朽这一身血债,是一口一口真吃下去的,不是嘴皮子上能还清的。”
他直起腰,环视这座破庙,看了看那尊盪魔神像,忽然仰天大笑。
一声,两声,三声。
笑声苍凉,震得樑上积尘簌簌而落。
“痛快,老朽蹉跎二百年,今日总算听明白了。杀是除魔,赎是盪魔。”
“既如此……”
“这具脏了的皮囊,老朽自己来还。”
话音未落,“呛”的一声龙吟,二百年的长剑出鞘,寒光绕殿一匝。
陆山君魂飞魄散,一步抢出:“孟章!”